“因幡国没有什么风浪,你们难道不知道伯耆境内僧兵乱窜的事情?”斋藤道三打断,冷笑道。
几个同僚对视一眼,暗道不好,他们知道国内寺社被整顿的事情,也知道僧兵被遣散或者是送往边境,但是立花军并没有接收僧兵。
僧兵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不过伯耆境内的寺社势力要弱许多,是故在主君下令整顿寺社后伯耆要比其他地方顺利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伯耆一点反抗的僧兵都没有。
斋藤道三只略略说了一下进入伯耆后的情况,几个同僚就满脸死相了,其中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事已至此,将军大难临头了。”
其他人沉痛的表情一顿,忽然,一种诡异的轻松升上心头。是啊,他们前面还有将军顶着呢。
斋藤道三笼了笼袖子,语气凉凉:“我觉得你们最好祈祷,因幡不会偷袭尾高。”
此话一出,其余人脸色变化。
而队伍却已经到了城主府,他们只得分散开去准备尾高驻军的相关文书,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按照他们的经验,主君夫妇巡视边境,因幡国很难不出动精锐,只要继国夫妇一死,继国必定大乱。
可他们立花军也不是吃素的,因幡精锐能不能冲破第一道防线还不一定呢。
傍晚时分,城主府议事的和室内,一众将领家臣或是侍立在和室外,或是就在立花晴跟前跪坐着回复,院子中十分安静,只有立花晴冷淡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又有端着文书进入院子中的下人,垂着脑袋步履匆匆,从回廊一侧进入和室内。
立花晴刚刚合上一卷文书,见还有下人端着文书进来,皱起眉,起身道:“怎么还有?”
下人在看见立花晴起身后就停下了步履,站在和室内一侧,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藤木大人说,遗漏了几卷,命我速速送去给夫人过目。”
他说话时候,余光扫过室内其他人,刚才回话的将领正跪坐着,神情有些恍惚。
立花晴还未说话,忽地听见外头有喧哗声,那下人猛地抬头,从文书下抽出一把短刀,冲着立花晴而去。
文书散落满地,时刻注意着和室内情况的斋藤道三霎时间脸色惨白。
此时呆在室内的将领也连滚带爬地想要扑向那行刺的下人。
下人的站位离立花晴不远,只要动作迅疾,只穿着和服的立花晴很可能躲闪不及。
但是,立花晴只冷眼看着下人冲来,抬起手臂,准确无误地拽住了那下人的手腕,然后狠狠一扭,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再狠狠一扯,刺客的表情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扭曲着,下一秒短刀被夺,那位矜贵的家主夫人手持短刀,在他脸上狠狠扎了两刀,紧接着就是掐着他的脖子,如同拖一块破布一样,拖到了和室的墙壁前。
“咚咚咚”的声音比任何高声制止都有用。
立花晴的表情很冷,昨晚到现在,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竟然还有送上门的。
她的力气有多大?前年时候立花道雪和她掰手腕打了平局。
继国严胜没有制止她习武,咒力还在年复一年地强化着她的身体。
满室,满院,噤若寒蝉。
发生什么事情了?刺客掏出刀了,然后被夫人在两步内就反制,毫无还手之力,那扎在脸上的两刀,血液都溅到夫人的衣襟上。
刺客被夫人掐着脖子往墙上生生,生生被撞死了——
他们看着夫人扯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丢在了他们脚下。
“全城戒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要来行刺。”
立花晴一声令下,有人惊醒回神,又连滚带爬冲出了院子。斋藤道三哆嗦着抬头,立花晴也正好看向他,说道:“备马。”
备备备马?夫人要去哪里??
斋藤道三不敢劝,生怕自己也挨上两刀,拱手曲身后,也匆匆离开了这里。
走出去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夫人严厉的呵斥声。
有将领上前查看尸体,翻找出了些证据,颤抖着声音回禀:“夫人,这应该是因幡的刺客。”
“刺客?刺客都能混到这里,都能走到我跟前?”立花晴讥讽的声音落下,众人背后已经是大汗淋漓。
“彻查府中所有不干净的人,如果这都办不好的话,你们也不必呆在这里了。”
立花晴一甩袖子,迈步朝着屋内深处走去,有随侍的下人匆匆跟上。
半刻钟后,在城主府门口看见身披轻甲的家主夫人后,斋藤道三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
他不敢去扯夫人的衣服,只膝行上前,苦苦劝告:“夫人三思啊!不过是些宵小,既然他们已经暴露,给我等些许时间,城内必定安全——”
立花晴翻身上马,她的身后,继国家的精兵死士已经整队完毕,五百人的骑兵队伍身披甲胄,腰间挂刀,手上握枪,身侧的马匹安顺地等待命令。
一人出列,回禀:“夫人,方才北边传信回来,因幡派兵骚扰,有几处地方失守,城内还有因幡探子,但有一队人刚才离开了城中,往北边去,我们判断是因幡潜入尾高的人。”
小规模的冲突在边境并不少见,但因幡的军队很少会深入到尾高附近,毕竟尾高附近是有重兵把守的。
这次一旦暴露,很容易就被发觉。
但城内肯定还有因幡的探子,想要伺机而动。
立花晴没有看地上的斋藤道三,而是干脆利落地扯着缰绳,她的马长嘶一声,然后急速往北城门方向冲去。
竟是一马当先!
其余死士也纷纷上马,五百人的队伍,马蹄声响起时候声势浩大,斋藤道三瘫坐在城主府前,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爬起来去牵马跟上,他的武艺没那么好,但脑子还算好使,如果遇上什么问题,他自信自己可以解决。
但是他半边身体都近乎失去了力气,咬紧了腮帮子,才狼狈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看见旁边也一脸仓皇的昔日同僚,忍不住用嘶哑的声音吼道:“还愣着干嘛!尾高驻军都是摆设吗?还不跟上去,你们指望夫人领继国家死士给你们拼来安稳的日子吗!”
那几个将领好似终于有了主心骨,连忙撒开腿朝着自己手下军营跑去,尾高城不大,军营就在附近,马厩在城门口处,他们只要迅速到军营中调集手下,应该能赶上夫人。
斋藤道三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他狠狠擦了一把脸,扭头朝着一干惶然无措的家臣冷声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排查城中的奸细,一经发现,立即处死。”
夜幕降临,尾高距离最北驻军,有五里。
立花晴的马术了得,窜逃的因幡探子自然不会全部配备马匹,很快,他们在尾高城北约二里地的位置追上了因幡的探子。
因幡的探子们似乎也不打算还击,只一味的死命往北边跑去。
夜色渐浓,他们不知道为首的人是继国的家主夫人,只见那身披轻甲的人手里握着长刀,马蹄踩过泥土时候,砂石飞扬,其中一人只来得及回头查看,下一秒脑袋就离开了脖子,血液洋洋洒洒落下,头颅飞出去很远。
这队人不到百人,在五百人的精锐骑兵中,且是被主母带领,士气无可匹敌的精锐中,自然很快就被斩首干净。
然而,就在骑兵们清扫探子时候,自北边又出现了一支队伍,立花晴侧头看了一眼那队伍呼啸而来,还有他们的旗帜,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是因幡的先行军,所有人,杀无赦!”
护卫在立花晴身侧的是此支骑兵小队的队长,接收到立花晴意思后,当即高声喊道。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所有死士在短短半分钟内整理好了队伍。
让因幡的人深入到这个地方。立花晴微微吸了一口气,拉着缰绳,离开了队伍,她在队伍中只会影响死士们冲锋。
此处地势有高有低,是一片不太平坦的荒地。
因幡的先行军不过是步兵足轻,而继国家的骑兵死士个个都是精锐。
但先行军的数量不容小觑,立花晴只粗略一看,就估计出了一个数字:至少三千人。
虽然是步兵,但不是那种充数的足轻,而是经过训练的步兵,还有将领带着冲锋。
他们撤退的话,最多损失十几人,毕竟因幡的人绝不会想到这里的会是继国家精锐。
但,
立花晴从没想过退后。
她策马奔跑着,取下了挂在马上的大弓,拔出箭矢,在马匹高跃着跨过一处土丘时候,她也看清了绝大部分,因幡军的站位。
一轮弯月高悬,群星无言,大弓张满,箭矢飞出,箭矢破空声在密集的马蹄声中不足一提。
在先行军中靠前位置的将领,骑着马,还在高举长刀,喊着冲锋。
声音戛然而止——
在小将身后的足轻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主将被一箭射下了马。
时刻关注因幡军情况的骑兵队长见状,高声大喊:“敌方主将已死,冲锋!!”
继国家的骑兵精锐,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弯月见证着这场还没交手就分出了胜负的战斗,茫茫荒原上,立花晴扯着缰绳,踩在一处土丘上,冷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将因幡军蚕食,有仓皇脱离军队往回跑的因幡足轻,在茫茫的荒原中,好似一个个小点。
那骑兵队长,曾经是和继国严胜一起征战过播磨的,也见过主君一箭射杀白旗城守卫将领的英姿。
但是此时此刻,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那一瞬间。
明明不是攻城,但是最原始的厮杀,飞溅的血液,四散的肢体,盔甲碰撞声,马蹄哒哒声,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主君离开,他们必定誓死效忠主君夫人。
他握紧手上的长枪,狠狠贯穿了敌军的躯体。
单方面的碾压战斗,摧枯拉朽一般,胜利毋庸置疑。
而立花晴领兵离开尾高城不久。
立花道雪骑着马,终于赶回了尾高城。
却看见南城门的军营在点兵,他心中一沉,策马跑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手下。
那手下看见了立花道雪,如蒙大赦,立花道雪还没下马,他就冲过来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领着一队骑兵追着因幡的探子往北边去了,北边防线有几处被破,因幡先行军估计已经进入境内了。”
立花道雪脑袋嗡一下,他甚至顾不上搭理那手下了,扯着缰绳就绕着尾高城,朝着北边狂奔而去。
他的双眼赤红,内心一万个后悔,但是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不知道晴子是不是已经和因幡先行军对上了,如果是的话,那他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但他的马在狂奔一天后已然力竭。
他在路上看见了另一个手下领兵匆匆朝着北边去。
立花道雪丢掉了自己的马,拎着日轮刀,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硬生生追到了最前面。
同样在骑马赶路的将领奇怪地扭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立花道雪双目通红,让他滚下马。
周围人放缓了些速度,看着上司被丢下马,然后有段时间不曾见到的将军骑着马,缰绳挥出破空声,朝着北边狂奔。
千万不要出事啊——
立花道雪在内心把高天原八百神,什么佛祖菩萨全求了个遍。
他马上又想起来,妹妹已经怀了小外甥,如此急行军的话。
当即又是脑袋一阵嗡嗡声。
终于,立花道雪隐约看见了前方模糊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