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规矩多,宫女不许出顺贞门,也只有主?子放恩典,允许见家?人时,能去神武门。
行宫的规矩松散多了。
今天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红墙琉璃瓦外的世界。
心里涌上的却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当发觉自己竟然在害怕后,这种情绪非但没有降下去,反而t更加汹涌起?来。
温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只不过在宫里待了一年而已,难道她就没了跳出牢笼的勇气么?
曾经她也是扛着行李,独身走南闯北的人,这才多久,自己的翅膀就断了吗?
“嗳哟!”
簪儿亦步亦趋跟在温棉后头,温棉突然顿住脚步,簪儿一时不防,撞了上去。
“姑姑,怎么了?”
簪儿瞧温棉的脸色很不好看,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温棉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儿个?我结识了个?老嬷嬷,答要?帮她缝被子来着,可是回来得匆忙,没跟她说,这会子我去瞧瞧去,你先回吧。”
簪儿听她说要?去瞧熟人,看看愈发阴沉的天色,点头道:“嗳,那姑姑您快些,眼看就要?落雨了,瞧完就赶紧回来吧。”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烟波致爽去了。
温棉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簪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身旁,一辆辆运送空水桶的板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往碧峰门外而去。
她身边恰是最后一辆运水车。
前?头赶车的小太监压根儿没看到后面还有人,只要?她瞅准时机钻进空桶里……
温棉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腰上那里摸起?来簌簌响。
回来后,她将苏赫给的那五十?两银票缝进贴身小袄的夹层里。
荷包里还装着糖莲子和一小包那天她从马的草料里捡到的咖啡豆,足够她撑上一段路程。
择日?不如撞日?。
该出手时就出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温棉咬了咬牙,就要?上前?。
“你在这儿瞧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温棉登时神魂归位。
她心头剧震,倏地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朱轮华盖大鞍车。
双辕双马,外覆蓝呢,双开青纱槅扇,轮辋刷了朱红油漆,两辕插着朱漆竹竿遮阳。
驾车是两匹大青马,骨挺筋强,毛发油光发亮,辔头鞍鞯都擦的锃亮,屁股又?大又?圆,蹄声笃笃的,步子踏得实,一看就是骏马。
牵马执辔立在车旁那人,正是赵德胜。
门上护军统领飞也似的奔来,当值的护卫俱向着车跪下请安,马蹄袖甩得山响。
温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水车走远,连屁股也看不见了。
护军统领跪下抱拳:“奴才斗胆,伏请主?子对牌一观。”
赵德胜取出一块黑沉沉油润的木牌,护军统领一看,立即又?磕了个?头,亲自为圣驾开路。
一边开路一边纳罕,皇帝出行都在丽正门,做什么跑到下人的碧峰门来?
温棉跟着护军一同跪下,暗自咬牙切齿。
好机会白白溜走,她心痛的滴血,悔恨自己当时就不该犹豫。
忽然,绷着青纱的回纹槅扇被推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支起?槅扇,大拇指上戴着个?虎骨扳指。
皇帝的眼神鹰隼一样看着温棉。
“上来。”
四周静默无声,凡跪在此的人都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护军统领不明所以,差点以为皇帝是在叫他,好在还算清醒,知道自己的脸没那么大,没有贸然开口。
赵德胜机灵地打开车门,搬来板凳,冲着温棉笑。
众人虽无人说一句话,但眼角余光随赵德胜看向温棉。
温棉被赵德胜笑得窝火,又?被皇帝这吩咐闹的心跳一空。
“还不上来?要?朕去请你?”
这话一说,护军们骇然不已。
皇帝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温棉身上,温棉一个?激灵,一身白毛汗。
自己的心思在他的眼神中好似无处遁形。
他不会知道自己想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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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主子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宫女谈往录》
2.“隔窗知早雨,芭蕉先有声。”改写白居易的《夜雨》“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3.“偷得浮生半日闲”——李涉《题鹤林寺僧舍》
4.药方我瞎掰的,大家看一乐。
第39章 香油(两章合一,小修)
温棉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就要张口。
温棉硬着头皮快走?几?步,四周视线如芒刺背。
到了?车旁,她磨蹭起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这车用了?上?好的木料,黄花梨木上?描金填漆的,厢里铺锦设缎,前头挽双马,却是个单套车。
车上?只有一个铺了?黄绫垫子的座儿,左右手边是两个钉死在车板的矮柜子。
若再加个塞儿,只能与皇帝同?坐,两人之间最多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肩挨着肩、腿碰着腿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昭炎帝长手长脚的坐着,胳膊肘撑在矮柜上?,嘴角似笑?非笑?,身?子一动?不动?,就这么瞧着她。
温棉心里暗道?一声这不好,脸上?登时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退后半步,对着车内深深一福。
“万岁爷,奴才?身?卑位贱,怎敢与您同?乘?奴才?在外头随车伺候就成。”
皇帝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神微冷。
“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做双飞燕?好看相么?”
大鞍车的车厢两侧,往往设有供仆从站立的窄长踏板,贴身?仆役或护卫便站在这一对踏板上?,一手扶住车框,随车疾行,远看如同?飞燕傍车,故而得名双飞燕。
但干这活儿的都是男人,女孩儿出?行唯恐叫人臊皮了?去,都是坐在车里的。
这满天下就没听说过女人站在外头当双飞燕的。
温棉叫他顶了?回来,心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在车里跟皇帝大眼瞪小眼的强。
她张了?张嘴,还欲再推脱。
“奴才?……”
“怎么?朕请不动?你?”
这话太吓人了?。
温棉嘴唇抿成一条线,默不作声往上?爬。
才?刚进了?车,“砰”一声,赵德胜利落地从外头关?了?车门。
温棉恨恨地瞪了?赵德胜一眼,只可惜隔着车围子,人赵公?公?没看到。
昭炎帝悠哉悠哉地欣赏温棉变幻万千的表情,道?:“你挂的什么脸子?怎么,跟朕同?坐,还委屈了?你不成。”
温棉转头,笑?的比蜜甜:“您这是哪儿的话呀?跟您同?乘,奴才?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昭炎帝冷哼:“别跪着了?,过来坐吧。”
他微移尊臀,给温棉留出?些空当。
温棉咬牙,这是逼着自己与他亲近么?
她道?:“万岁抬爱,奴才?愧不敢受,奴才?跪着伺候您。”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嗤”的笑?了?,忽然,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
“啊!”
温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大力拉得向前踉跄,跌进了?皇帝的怀里,脸撞上?一片坚硬。
“不想坐这里?那你想坐哪里?”
皇帝俯下身?,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光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两条结实的大腿。
温棉的睫毛颤啊颤,半晌,她憋屈道?:“就坐这里,奴才?可太喜欢坐您这个位子了?,奴才?的屁股从今往后就长在这张垫子上?了?。”
昭炎帝满腔的火气被这油腔滑调一搅和,登时散了?七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