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看,罚抄写还让坐着,我呀,听都没听过?。”
郭玉祥斜了一眼徒弟:“不要命了,万岁的旨意也敢说嘴?”
其实自己心下想?的,和王来喜一样。
且不说温棉方才是不是真与鲁小公?爷有私,就说她几次三番冒犯主子,主子还能不杀她,这事就叫人咋舌。
才发?了那样大的火,原以为温棉今儿就要交代在这了,没成想?,居然就是罚抄文章。
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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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坐下来,总算能直起腰板。
她微微侧着头?,右手捏着鹅毛笔,唰唰写得飞快。
打小上学时她就不老实,总被?老师罚抄写,这许多年过?去了,冷不丁又开始抄写,入神后颇觉得有几分亲切。
皇帝走近,随手拿起温棉已抄好放在一旁的纸,就着烛光仔细看了起来。
他?惯于?用软笔,见了硬笔写的字,觉得光秃秃的。
纸上字迹虽显得瘦硬,但横竖撇捺间颇有章法,并非全无根底。
他?取过?朱笔,在她写得出彩的字旁画了个?小红圈。
放下朱笔,他?目光落在温棉上,她低垂着睫毛,半边脸被?烛火映得如脂如玉。
忽而,皇帝问?道?:“你识字?”
温棉正?抄到第?三遍,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老实答道?:“回?万岁爷,识得。”
皇帝坐下,又拿起一张抄好的烝民。
“朕观你字迹,像是擎小儿练就的童子功,只是既然自小识字,为什么不会用笔,只会用这硬撅撅的东西?”
温棉垂下眼,斟酌着低声道?:“……奴才家贫,只能供一个?孩子的笔墨使费,有了好笔好墨自然是哥哥用,我就拾根儿树枝在地上比划,久而久之,就只会用硬笔写了。”
昭炎帝听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完颜家在前朝是大周皇帝亲封的异姓王,镇守边疆。
边疆多战乱,俗话说刀枪亮相,黄金万两?,祖孙三代大小打了不知多少?仗,攒得偌大家业,真是富得流油。
从他?落草算起,除了进军营的头?几年,从来没吃过?苦。
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像是看到温棉小时候吸溜着鼻涕,瑟缩躲在书房窗户下,偷偷跟着先生学念书。
还不敢露出痕迹,再有向学之心,也只能自己悄悄找树枝练。
温棉就见皇帝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温棉的右手。
他?的手温热宽大,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温棉一惊,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却不敢动。
“朕教你。”
皇帝的声音低低响在她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角碎发?。
他?站起身来,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他?惯用的貂毫,塞进她被?他?握住的指间。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的手,悬于?纸上。
写“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隔着盘金密绣的团龙纹,温棉的后背被?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
“笔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素来聪慧,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爷们儿家的身板宽,皇帝站在温棉后面,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檀香压下来,温棉吸了一鼻子香味。
她挣扎了一下,手背上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便更用力了,她挣脱不得。
皇帝握得很稳,引导她运笔。
“腕要平,指要实,力从臂出,贯于?笔尖……”
他?低声说,热气尽数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笔尖落下,在纸上缓缓拖出浓淡合宜的一横。
温棉此时哪有心思看自己字写的怎么样,僵着身子,呼吸都屏住了。
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和紧贴的后背都烫得惊人。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所?有的气息,近得她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一方狭小灼热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最后一个?“发?”字写完。
昭炎帝意犹未尽地松开手,道?:“你看,用毛笔写字也不难么。”
温棉一个出溜就从他怀里钻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是万岁写的好,奴才不敢居功。”
昭炎帝道?:“朕那里有本王羲之的黄庭经的摹本,黄庭经是他?早年的字,颇有卫夫人之神韵筋骨,你先跟着练,练出来了再慢慢学赵体、文体,不出几年,不愁练不出一手好字了。”
温棉笑的脸都僵了。
人家皇帝纡尊降贵地教自己写字,就算再不会逢迎媚上,也该知道?这会子只有谢恩的份儿。
她笑着领命:“是,我一定好好练。”
昭炎帝见她一幅口不对心的样子,不由含笑道?:“既你这么说,朕是要查你功课的,若每日?精益也就罢了,若有一日?懈怠么……”
温棉忙道?:“您放心,我一定练出来,不给您丢人。”
郭玉祥捧着皇帝吩咐找来的摹本时,心突突直跳。
这虽不是黄庭经真迹,却是万岁习字时写的摹本,颇受尚书房几位大人的喜欢,几次讨要都不得。
他?看着温棉苦着脸,毫无敬意地将t书卷吧卷吧,塞进怀里,真想?敲着她的脑袋,把这本字帖的珍贵之处告诉她。
主子爷这样恩赏,可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她还嫌弃上了。
郭玉祥嘴角耷拉着出去。
温棉见皇帝神情和煦,不似先前那般冷厉,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求情。
“万岁爷,这《烝民》一篇抄写百遍,算下来近三万字,奴才一晚上怕是写不完,不如让奴才带回?去,慢慢抄完再呈给您?”
皇帝闻言,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回?去抄?你这个?人奸滑得很,朕可信不着,你万一找人代写呢?”
实则宫女子不许识字,进宫前家里教念书识字的女孩子极少?,会写字的就更少?了。
皇帝完全担心不着这个?。
他?只是想?多跟人待一会罢了。
温棉嘴唇动了动。
「好歹也有过?握“柄”之恩,怎么这么说……」
她讷讷道?:“奴才是个?实诚人,何曾偷奸耍滑过?。”
话说完了,却见皇帝半天没有应声儿。
她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烛光映照下,皇帝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发?了高烧一般。
温棉吓了一跳。
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莫不是又被?人暗算了?
这皇帝在人眼里,真和唐僧肉也差不了多少?,谁见了都想?扑上来咬一口尝尝。
她心中一急,下意识就要转头?喊外头?的郭玉祥。
“别?嚷!”
皇帝忙低声喝止,窘迫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害臊呢?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男人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也算是坦诚相见了,她怎么能和没事人一样。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你既然自诩不是个?偷奸耍滑的人,那做什么先前十?来天,都不来御前当差?嗯?”
他?满腔怨气,终于?逮着机会发?作出来。
温棉见他?无事,松了口气。
皇帝要是在她面前病倒,别?的不说,她就要先进慎刑司脱一层皮了。
她连忙捧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万岁爷明鉴,奴才那几日?真真是病了,身上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这才告的假。”
「为什么不来当差,你心里没数吗?还不是怕上次那事重演?再来一次,手得累出腱鞘炎。」
皇帝将她心里话听了个?十?成十?,盯着她那副小模样,恨得牙痒痒,一张脸红了黑黑了红,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你既然不想?抄,便将这烝民一篇,诵读一遍与朕听,阐解此篇义理,若解得对朕便免了你剩下的罚。”
温棉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拿起书。
“烝民一诗赞颂的是周宣王的贤臣仲山甫……”
仲山甫之贤之忠,是能入诗叫人传颂的程度。
皇帝叫她抄这一篇,分明是寒碜她方才说自己“忠心”。
“万岁爷,奴才解完了,可有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