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皇帝的声?音像冰棱子砸地一样响起?。
“她人呢?”
没有来的一句话,却叫郭玉祥打?了?个?激灵,心道终于来了?。
他忙躬身,小心着措辞。
“回主子的话,御茶房那边禀报,说是温姑娘染了?风寒,身上不适,这几日都告了?假,怕过了?病气给主子,故而不能来当差。”
皇帝慢慢握紧手里的佛珠,瞥了?一眼郭玉祥,眼神冷飕飕的。
“朕有说是在问?谁了?么?你倒是会揣摩。”
郭玉祥腿一软,“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奴才该死,奴才愚钝,奴才见这几日都娟秀当差,想着温姑娘告了?假,便多嘴回了?一句,绝不敢妄揣圣意。”
皇帝腔子里的心真似被人用手捏,用锤打?,打?成红艳艳一滩山楂膏子,酸得倒牙。
“她要告病就叫她告去,朕看这差事?她也不必当了?!以?后这等小事?不必拿到朕跟前说!”
郭玉祥讷讷称是,心里哀叹。
好容易将人送到御前,难得主子还?对她另眼相看,温姑奶奶到底做了?什?么?竟得罪死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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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窝在配院里的小杌子上,面前一张矮桌,铺了?沓纸笺,她正低头?给茶叶写笺名。
她不会用毛笔,手里捏着一支黑黢黢的炭笔,写出的字硬邦邦的,毫无圆润流畅之态。
自那夜温棉一身湿透回到下处,有心人看在眼里,暗地里早将前后关节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鲁四姑娘进去后,紧跟着温棉便进去了?,然后就被皇帝盛怒之下赶了?出来,模样狼狈。
半遮半掩间最易滋长流言,谁不在背后嘀咕几句她想露脸却露了?腚。
温棉很拿得住,什?么指桑骂槐、架桥拨火、拜高踩低,她都能应付自如。
不用在皇帝身边当差,不用每天跪来跪去,她反而自在了?些。
鲁婉贞来时,正是申正,阳光斜斜从?树顶洒下,映得温棉半边身子都是斑驳的金色。
她暗中看了?会儿?温棉写字,心中嗤笑。
到底是蓬门?小户女,连支像样的笔都不会用,写出来的字也这般上不得台面。
抚了?抚两把?头?上垂下的穗子,鲁婉贞踩着元宝底,窈窕而来。
“温姐姐好勤勉,倒是我扰了?姐姐当差了?。”
温棉闻声?抬头?,见是承恩公家的小姐,不敢怠慢,忙见礼。
鲁婉贞柔声?道:“姐姐何?必多礼?我来是有事?求姐姐,不敢拿大。
这几日便要启程去寻我姑爸,想着给她老人家也带些好茶去。
姐姐是御茶房的人,最懂茶的性子,劳烦姐姐给我介绍几种合宜的,我好孝敬长辈。”
温棉虽知她来此必有另一个?缘故的,只人家什?么都没说,自己也不好冷着脸子,于是一一说起?茶性来。
“这要看老人家喜欢什?么了?,若要温和养胃,就送金骏眉、熟普洱、六堡茶;
若老人家口味鲜明,凤凰单丛、茉莉花再好不过;
还?有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的老寿眉,送老人家都是极好的。”
鲁婉贞笑眯眯听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锞子,梅花样式的,约莫二两重,塞到温棉手里。
笑道:“我脑袋笨,姐姐说的这些,只怕转头?就忘了?,烦请姐姐费心,将方才说的那几样,还?有冲泡法子并忌讳,都替我写个?单子可好?
我就住在萍香沜那边,这会子天色已晚,不好再劳动姐姐,劳姐姐明日得空时,替我送一趟来,可好?”
她话说得客气周全,银子也给得爽快。
温棉虽说极爱钱,但本?能觉着不对劲,像是要生事?,于是就要拒了?。
可话到嘴边,她心念忽地一转。
萍香沜虽在行宫范围内,但位置偏远,与皇帝驻跸的万壑松风相距甚远,
萍香沜远……
远好啊!
她告病这几日,郭玉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微妙,再躲下去只怕大总管要找t她的事?儿?了?。
若能借着送茶叶单子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离开御前这片是非地,哪怕只是半天,也是好的。
能远一天,是一天。
再说了?,萍香沜后面就是惠迪吉门?,说不得……
这么一想,温棉垂下眼,接过银子:“姑娘客气了?,奴才明日便送去。”
鲁婉贞见她应下,柔声?道:“如此便劳烦姐姐了?。”
她扶着小丫头?走了?,小丫头?回望了?一眼,低声?道:“小姐,她已经倒台冷灶了?,咱们还?要跟她套瓷吗?”
鲁婉贞微微一笑:“你不懂,抛砖引玉,要紧的就是找到那块砖……我吩咐你做的事?都妥当了?吗?”
小丫头?忙道:“奴才办得妥妥贴贴,按您的吩咐,药都是从?咱们家里带来的香囊里面取的,没人看得出。”
第30章 小鱼干
皇帝到了热河行宫,政务却未歇。
每日里,来自京城的部本、通本依旧由驿骑快马加鞭递送,送进万壑松风。
他埋首其间,朱批不停,接见臣工,议事问策,日程排得比在紫禁城时也松快不了多?少。
皇帝忙得抽不开身,却见自己那?倒霉弟弟端着盘只寸余长的鱼干来了。
瑞王爷一大清早就去?钓鱼,在日头下坐得油都被?晒化了,终于感动了龙王爷,钓上来两?条鱼。
叫膳房把?鱼儿做出鱼干后,撒上盐粒,王爷孝心大发,巴巴儿端着碟子来邀皇帝哥子同他一起享宴。
他笑呵呵地?来到万壑松风,皇帝却在眼也不抬的批折子。
瑞王爷在一旁陪着看了半天,只觉得头昏眼花,忍不住抱怨。
“大哥哥,您好?容易出来一趟,离了那?四方天儿,怎么也不想着去?散散,松快松快?
乾隆爷说棒槌山是乾坤造化一丹丘,还有那?夕照映之?,紫翠交辉的双塔山,您都没去?瞧瞧?
这也罢了,前儿外八庙闹新闻,有个男人疑他儿子是老婆和普宁寺的和尚生的,在外头撕吧开了。
他老婆闹着要上吊,大和尚急得头发都快长出来了,您是一眼也没瞧啊。”
皇帝笔下不停,只乜斜他一眼。
“朕要是和你一样不着调,终日只想着玩乐,这大启的江山,怕也就到头了。快把?你这碟子鱼拿走,钓了半天就钓上两?条鱼苗,朕看着都觉得丢人。”
瑞亲王被?噎了一下,心道皇上真是越发会聊天了。
但转念一想,他整日里东游西逛逍遥自在,富贵闲人一个,他的皇兄却不能?如他一样。
明君真不是人做的。
他这位皇帝哥哥志向高远,立志要名垂青史,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
如今百姓的日子比前朝好?了不知多?少。
可皇帝自己呢?一年到头,连个囫囵觉都难睡,更别提玩乐了。
瑞王爷翘着二郎腿,嘎吱嘎吱两?口嚼完小鱼干,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
皇帝嫌看了伤眼睛,打发他回自己个儿下处去?。
瑞王爷端起茶嘬了一口,叹气道:“我?可不回去?。”
他后院的莺莺燕燕多?,今儿这个送一盅甜羹,明儿那?个送一碟饽饽。
这种众星捧月的日子想过了就在女人堆里过几天,受用受用,想清静了,就觉得乱哄哄的。
“唉,大哥哥,我?跟您说,这女人呐,真是近则不逊远则怨,我?要是这会子回去?了,她们能?联起手来把?我?生吞活剥喽。
那?叫什么来着?误入盘丝洞!我?就是那?个白胖白胖的唐三藏,进了盘丝洞。”
瑞王爷闭眼,打算就在这儿躲躲清静。
皇帝行朱批的手渐渐慢了。
这几日他一如既往的勤政,召见臣工,批阅折子。
肃着脸,一身威严庄重,高坐宝座看底下的臣子们诚惶诚恐、朝乾夕惕。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喜怒不形于色,做叫人敬畏的万岁。
然而只有他自己个儿知道,心底打翻了灶台上的盘子,倒了一地?酸甜苦辣。
瑞王爷在一旁摇椅上晃荡,见皇帝面露难色,只当是遇着了棘手的国事。
忽听御案后传来一句问话,语气平淡,却叫他瞬间竖起了耳朵。
“阿林……”
皇帝搁下朱笔,唤瑞王爷的小名儿,目光落在大理石山水人物浮雕座屏上,声?音艰涩,似是随意发话。
“你说,一个女人,为什么会瞧不上一个男人?”
瑞王爷一个鹞子翻身坐起来了。
呦呵,他这位皇帝哥子一向是个冷情自持的人,金尊玉贵地?垂拱九宸。
那?些个风花雪月、红粉骷髅从来也不曾叫万乘之?尊放在心上。
这会子冷不丁说起女人情爱之?事,真叫他稀奇。
“啊?您说什么?”
他看西洋景儿一样盯着昭炎帝看了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