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困得连饿的劲儿都没有,脑仁疼,心却突突地跳。
丑正时分,乾清宫值夜太监轻轻拍手,紧接着,寝宫里就亮起了烛火。
皇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梳头时,温棉捧着参茶进来了。
皇帝打她进来就看到她眼底下两片淡淡的青影。
这样疲乏,嘴角却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皇帝接过温棉递来的茶碗,见她这副模样,问道:“姑娘笑什么呢?这么可乐?黑眼圈都要比眼眶子大了,还乐呢。”
温棉听他打趣,垂首笑道:“奴才有幸能随扈,心里欢喜,感恩您呢。”
皇帝嘴角微勾:“瞧你这点儿出息。”
昨晚同臣工议政到半夜,今早一大早起来,他也不受用,不过这会子好些了,许是喝了参茶,提了神的缘故。
他端着盖碗,走出东暖阁,由四执库的张自行侍候穿衣。
因为离宫前要前往太庙祭祀告庙,是以皇帝穿的是朝服。
十二章纹,八宝立水,贵不可言。
温棉却没心思看皇帝穿着。
她是真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爱好。
每每轮到她当差时,皇帝就好像突然爱上手里的盖碗似的,去哪儿都端着。
她只好跟上,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
皇帝看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又是一笑。
换完朝服,将手中盖碗往温棉手里一搁,道:“还不快去收拾,杵在这儿做什么?”
温棉忙接过茶碗,依旧笑的喜气洋洋,退步出去。
「这位祖宗忒难伺候了。」
皇帝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但人家早就走远了。
“郭玉祥,朕很难伺候吗?”
郭玉祥正打发人侍膳,闻言,御前的人好悬没都跪下。
/
皇帝告庙礼毕,便往慈宁宫辞行。
太后已端坐殿中,下手雁翅般站了一地嫔妃。
这回出行,皇帝没带上一个宫妃,此时各位小主们含情带怨地看着皇帝,真把郭玉祥看得心都软了。
奈何皇帝是郎心似铁,丝毫不为所动。
皇帝依礼问安,禀道:“此番儿子去热河,怕有数月不能在额涅膝下尽孝,请额涅擅自珍重,若宫里暑热难耐,您老人家便往畅春园去住,那儿开阔凉快。”
太后颔首笑道:“知道了,你路上也仔细身子。”略顿了一顿,又道,“你这番去热河,我有件事儿要托付给你。t”
皇帝肃道:“额涅请讲。”
太后道:“苏赫那孩子也在随扈名单上,他性子跳脱,不大稳重,这一路上,还请皇帝多看顾些。”
皇帝温言应道:“都是自家亲戚,这个自然,额涅放心。”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喀尔喀亲王福晋前些日子来信,说身上有些不好。
她向来疼四丫头,我想着,让四丫头回漠北一趟,去见她姑爸最后一面,你顺路送她一程罢。”
皇帝闻言,神色郑重了些,道:“既如此,儿子定当安排妥当,去热河一路可不轻松,好在苏赫也随扈,有亲哥子照料,鲁姑娘也能自在些。”
太后道:“那我就吩咐她收拾了,一会儿便让她到宫门外候着,随你的仪仗一起出京。”
皇帝应下,见时辰不早,起身叩别。
出了慈宁宫,天色已蒙蒙透亮,晨风拂过丹陛。
他脚步未停,玉带翻飞。
郭玉祥亦步亦趋,方才听太后与主子爷打机锋,可吓得他三魂七魄差不点离窍。
太后这一招可真妙,打得主子爷措手不及。
昭炎帝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如常坐上御辇,直接往午门金銮处去了。
郭玉祥眼睛利,一眼就看到御辇后面有一顶青布小轿。
王来喜冲师父使眼色。
“师父,您看,这儿……那儿……嗳?”
郭玉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什么这那的?走了。”
他跟着御辇行走,心里啧啧,太后这一手可太妙了,妙到家了。
说是在宫外等着,谁成想就在慈宁宫外等着?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不成粘包赖了么?
虽说手段不太体面,奈何管用啊。
那么多小主谁都没能随扈,临了叫承恩公家的小姐抢了先儿了。
正想着呢,忽听御辇上传来一声“郭玉祥”。
他忙哈巴儿似的靠上去:“奴才在。”
皇帝却没说话,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撩开帘子,那双眼睛沉沉看向他。
郭玉祥登时会意,向后看了一眼,“嗳哟”了一声。
“女眷的车怎么能往前头去呢?伺候鲁姑娘的也太没成算了,奴才这就叫人领她们从神武门走。”
男女有别,这么做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伺候皇上的宫女的车驾早就从神武门走了,这会子叫鲁姑娘绕大半个紫禁城,等出去就只能坠在后扈处最后面了。
恐怕一路上连见到皇上的面儿都难。
作者有话说:
----------------------
*“京师寿诞,凡至亲馈赠……”出自《燕京岁时记》
这两章是过渡章,下一章就要开启新地图了[烟花][害羞]
第26章 芙蓉糕
午门外候着一堆锦鸡、狮子补子,不是勋贵就是二品以上,打眼望去,一堆红顶子。
昭炎帝于午门启跸前谕留京大臣。
令各部院衙门照常办公,寻常事由留京王大臣商酌,大事驰奏行在。
大学士李九奇、军机大臣英锡、诚亲王完颜龢和九门提督、都统等人皆上前跪领训。
静鞭三响,銮仪卫开道。
午门大开,皇帝的骑驾卤簿自紫禁城午门而出,真格似一条金龙游入京城。
打头是二十四对高举龙纛的旗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团龙补服的銮仪卫校尉们手执金瓜、卧瓜、立瓜等仪仗,紧随其后。
按照规格,本还有乐队铙歌鼓吹,皇帝不欲铺张,这项便蠲了。
昭炎帝高坐御辇,闭目养神。
此番去热河,他打算头天驻跸南海子,去看看火器营的演练。
枪炮作新制的红衣袍,一炮能轰塌城墙。
那日枪炮作和火器营试一炮,直轰得地动山摇,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京兆府和御史都上书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摘了朝冠搁到旁边。
一想到大炮鸟铳,他不禁越发不耐烦在辇上坐着,真想换了行服跨马扬鞭。
今早祭祖完就去慈宁宫辞行了,结果皇太后开口叫他带上鲁家姑娘。
这一忙乱,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了。
皇太后怎么就不死心呢。
自己空悬后位这么多年,难道是专为等鲁家女儿不成?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非得母子俩撕破脸么?
若不是当年……
“主子。”
御辇外郭玉祥低声唤道。
“说。”
“瑞亲王打发校尉来传信儿,南海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
昭炎帝蹙眉,皇帝出行,内务府那边必要先去铺宫的。
只是内务府大臣去也就罢了,总理行营事务大臣怎么也去管这种小事了?
“去告诉你瑞王爷一声,叫他别躲清闲。”
郭玉祥应了一个“嗻”。
皇帝吩咐完,端起脱胎朱漆菊瓣式盖碗抿了一口酽茶。
为了提精神,茶沏得浓,一口下去苦得麻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