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这次长了教训,即便垂首顿立,眼睛也不乱瞟,就只盯着皇帝脚尖的位置。
她忙轻轻拍了两下手,给外头传信号。
听到里面的暗号,殿外坐更的忙站起来打帘子,宫人们鱼贯地进来
先是太监跪着高举洗脸的铜盆,另有一太监沾湿毛巾为皇帝擦脸。
然后是梳头上的。
梳头太监先用象牙梳通头百遍,而后编辫子。
皇帝鬓若刀裁,头发又浓又密,梳成一条粗辫子,辫稍系上明黄丝线串的翡翠绦子。
按照惯例,一边梳头,敬茶上的便要进来了。
今儿是秋兰领着娟秀来的,一人奉参茶,一人奉白水。
大年初一一早,要进吉祥饽饽。
郭玉祥捧出个比蜜还甜的笑来,亲自端着填漆托盘,盘上只一只斗彩海水云龙纹碗。
碗里是两只饺子。
温棉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赞叹。
难为御膳房手巧,饺子也能做出花来。
这饺子用了二色面皮,一色是白面,一色是菠菜汁子染的绿面。
将绿面擀大一点,中间抠出个圆,填上白面,一起擀开,便出得到一个中间白边缘绿的面皮。
里面包的是白菜馅。
白菜用香油、盐、香菇粒调烹,圆鼓鼓的填满饺子白面的部分。
御厨再将绿面一合,捏出褶皱,一个栩栩如生的翡翠白菜饺子就成了。
昭炎帝草草吃了两只饺子,就去太和殿了。
大年初一大朝会,这是万万不能迟的。
皇帝戴着大毛貂尾缎台苍龙教子正珠顶冠,穿明黄缂丝面青白膁金龙袍、石青缂丝面黑狐膁金龙褂,戴菩提朝珠系里边,束金带头线纽带挂带挎,穿青缎毡羊皮里皂靴。
看上去威严极了。
昨晚那个半靠在引枕上,露出饱满的肌肉的人好像只是个错觉。
温棉拍了拍脸,皇帝收拾停当了,她也该回去补觉了。
她甩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下榻处,脑袋一扎,埋进被褥里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稳当。
那姑姑发话,不许叫她,温棉一觉睡到申时,连用饭时间也错过了。
醒来后天都黑了,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温棉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看见温棉嗳哟一声:“姑姑可算醒了,那姑姑叫我跑了好几趟呢,那姑姑说姑姑若醒了,铜茶炊上坐着点心,姑姑肚饿再吃。”
她不说还好,说了后温棉就觉得肚腹已然饿得翻天覆地了。
小宫女手脚麻利,打来热水,准备侍候温棉洗脸,倒叫温棉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说来?我也是那姑姑手下的,你我都是一样当差,怎么能叫你服侍我?”
小宫女笑道:“姑姑如今是上夜的,万岁爷最信重的得意人儿,我能在姑姑手底下做事,是求也求不来的大福气。”
温棉待要还推辞,却听见窗外廊子下传来一声冷哼。
娟秀一摔帘子进来了:“哟,温姑姑醒了,给温姑姑请安了。”
说着她就蹲了个四不像的蹲安。
“我是个木头人,见姑姑一向心思不往敬茶上放,那姑姑叫烧水递茶的,你从来不动一下,我还道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的心思根本就是瞄着更大的去了。”
温棉刚醒就听她阴阳怪气的,一头雾水:“您这话我竟听不懂,您这是跟我置气呢?莫非是嫌我昨日不在职上,你忙活了我的活,这才不高兴?”
娟秀只当她装傻充愣:“你装什么大头蒜,你算计到上夜的缺儿,哄得主子爷为你破例,宫里都传遍了,你还道不知道呢?”
万岁不爱宫女贴身伺候,能近身的不是太监就是老嬷嬷。
这会子冷不丁叫一个十六七的宫女上夜,满宫里但凡知道的,谁不议论几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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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架空清背景,但男主不是月亮头,大家可以参考一下《妃夕妍雪》或者《新少林五相》那种头。
第13章 玉泉酒(小修)
温棉闻言心头剧震,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宫里都传遍了?传什么了?”
她越说声音越紧。
俗话说的好,三人成虎,不用别人说她也能猜到传成什么样了。
她急道:“他们肯定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传些不知四六的话了!”
右手握拳,狠狠锤了一下床板。
娟秀冷眼看她唱念做打。
会咬人的狗不叫,如今真应了这句话。
万岁身边新选进来的四个人,连她在内,哪个背后没有人。
自从进了乾清宫,她大概也知道司寝上那两个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妹子,偏打听不出温棉的根脚。
又见她平日里不拔尖不冒高,低眉顺眼的,只是憨憨的。
万万没想到她们四个中第一个出头的是温棉。
可见人家不是没背景,人家只是城府深。
温棉不愿意听娟秀说这些酸里酸气的话,下床收拾了一下,便打算去找那姑姑,问问她以后倒底要当什么差。
没个白天敬茶晚上值夜,一天到晚不能睡觉的道理。
娟秀见温棉略过她就要走,一句话也不说,气儿更不顺了,咬着牙一甩手帕子就要拦住她。
那帕子尖就跟长了t翅膀的大雁似的,甩到温棉眼睛了。
“嗳!”
温棉忙捂住眼睛,眼泪当即就出来了。
娟秀只当她装模作样,更没好声气:“姑娘就算哭出两大缸泪,奈何主子爷不在这里,有这会子哭的功夫,你不如省省气力,哭到主子爷跟前,说不得哭出一个答应来。”
温棉本就眼睛疼,听到这不阴不阳的话,火气噌一下直冲头顶。
她平日里不爱和人闹矛盾。
都是宫里给人当奴才的,梅香拜把子,都是一家人。
她知道当奴才苦,再说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故而遇到一般的争执,她能让也就让了,不愿意说狠话戳人心窝子。
可娟秀这话说得忒难听了,她要是不骂回去,人该以为她是个面瓜了。
“我听明白了,原来您不是嫌万岁没挑你去守夜干苦活儿,而是以为万岁和我有了首尾。
亏我还纳闷呢,心想您这一进来就没头没尾发邪火,敢是冲撞了什么,原来是觉着我挡了您飞上枝头的路?这小主还没当上,先替小主吃上醋了,您也不怕忙得慌。”
娟秀一张瓜子脸顿时胀红,她刚要说话儿,却见温棉捂住了耳朵。
“您污蔑我名声不要紧,竟然还污蔑万岁,您这胆子忒大了点,原在您眼里,万岁竟是个急色之人,您敢说我都不敢听。”
娟秀气得结结巴巴:“我何曾说来着?我何曾说万岁了?清水下汤面,你吃我看见,你敢说没有故意露脸的意思?不然万岁为什么单单点你去值夜?”
“万岁什么时候单单点我值夜?值夜的还有一堆公公呢,不乏俊秀的,照你的意思,那些公公都跟万岁有什么?”
“你这满嘴都胡吣些什么!”
帘子猛地一甩,甩到门槛上,噼里啪啦的。
那姑姑一撩旗袍,平肩正背地走进来,柳眉倒竖,指着温棉和娟秀道:“越来越没王法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们撒野?吵嘴竟攀扯到主子爷身上了,你们是嫌命太长了?素日里你们闹我不理论,没成想倒纵了你们。”
娟秀见那姑姑进来,这才收了声气。
温棉忙捂着眼睛轻轻揉了下,不疼了。
她眨眨眼,被娟秀用帕子甩到的眼睛还是红的,她这就捂着“嗳哟”叫唤起来。
“嗳哟姑姑,我这眼睛被秀姑娘用帕子甩了一下,现在还疼呢,您好歹帮我去太医院寻点药。”
娟秀见此,眼睛都气红了,还想再呲哒几句,帘子忽然又是一响。
先前那小宫女见她们俩吵起来后就躲出去了,此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进门便打了个千儿,目光在屋内一扫:“哪位是温棉姑姑?太后娘娘传你,随我过去吧。”
温棉心头一突。
娟秀叉着的手慢悠悠放下,要笑不笑的:“嗳哟,温姑姑快去吧,好前程擎等着您呐。”
那姑姑狠狠剜了一眼娟秀,指头点了点她,问小太监:“敢问公公,太后娘娘说是什么事儿了吗?”
小太监道:“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温姑姑,快走吧。”
那姑姑看了温棉一眼,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低声道:“太后娘娘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没做错事,按照规矩走,应当不会有事。”
温棉感恩地拉拉那姑姑的手,瞪了一眼犹自冷笑的娟秀,拢了拢头发,起身跟了出去。
时近傍晚,天际只剩一抹苍青的余光。
夹道的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幽深,墙头道边覆盖的积雪尚未化尽,在黯淡天光下泛着灰白。
几声炮仗炸响,轰隆一下炸得人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