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赐死她了??”温棉声音发颤。
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赐死她,朕留着做什么?”
神武门外?,一条漆黑的小路蜿蜒向前。
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低着头,赶着一辆板车。
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件青布斗篷,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渐渐远去?。
风歇,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他们前头的路上,亮堂堂的。
明月将各处都照的亮堂堂的,一寸一寸地扫过紫禁城。
乾清宫的烛火下,温棉望着皇帝,声音哑哑的:“您真的赐死他们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皇帝走?到床边,不耐烦道:“没有?。”
温棉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板着脸:“朕做了?活王八,这事儿只有?你知道,你可别给?朕说漏出去?。
但凡外?头听到一句,朕要你好看。”
温棉赶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您也?挺有?人情?味的。”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朕是什么怪物不成??”
要不遂了?她的意,她日后能念叨死这件事。
温棉对皇帝大为?改观。
她原以为?,这位爷就是个普天之下都得听他的大爷模样,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哪管别人死活。
可如今瞧来,倒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他对不相干不偏爱的人,倒也?有?些仁慈和体贴。
外?头赵德胜的声音响起来:“主子爷,奴才?赵德胜求见。”
“进来。”
赵德胜躬身进来,禀道:“主子爷,太后娘娘的凤驾已移至畅春园了?,同行的有?敬妃娘娘。”
皇帝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他拿起手边一本折子,翻了?翻,对赵德胜时也?对温棉道:“传旨礼部,几个十二岁以上的皇子,先封贝勒,办差办得好,再往上升。”
温棉听得莫名其妙:“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他们既做了?贝勒,便能出宫建府,入衙办差了?。
朕会让他们的母亲,随他们往府里居住。”
温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您这个时候,不怕他们的母亲在外?头再找男人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无奈。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
皇帝又拿起一本折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升你哥哥官的。”
温棉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您先别急!无功无德的,怎么好升官?”
皇帝道:“你哥哥还是有?些本事的。”
温棉急了?,扯着他的袖子:“你别急!待我出去?跟他们仔细说说,我怕我哥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直接吓晕过去?!”
皇帝怀疑地看着她:“出去??你怎么出去??”
温棉忙垂下眼睛,压下心虚:“当然是求您一个恩典,允我回家看看呀。”
昭炎帝怀疑未减分毫。
“是吗?”
“是的呀。”
天黑了?。
昭炎帝歪在东次间的榻上安睡。
温棉趴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把龙床让给?我睡,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那朕与你同睡?你我二人已是夫妻,这也?无妨。”
“那不行。”
昭炎帝小小地哼了?一声。
温棉小声说:“要不,你还是让人把我抬回去?罢。”
皇帝没动?,呼吸匀匀的,像是真睡着了?。
温棉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趴在那儿,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脑子里转个不停。
一辈子,就在这深宫里了?么?
纵然这人是皇帝,纵然他真心待她,她也?不是不感动?。
可还是不甘心。
她想好了?,等他醒了?,她要跟他商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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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温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收拾妥当,跟皇帝说想回家一趟,跟哥哥嫂子亲口说说这些事。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温棉原以为?皇帝不会爽快地答应她出宫,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欢欢喜喜地揣着个小包袱,往神武门走?。
这么多年了?,她t终于能看看紫禁城以外?的地方了?。
才?走?到顺贞门,后头一阵车轱辘响,温棉回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追上来,赶车的竟是赵德胜。
他满脸堆笑,跳下车来,打了?个千儿:“温姑娘,上车罢,主子爷吩咐奴才?驾车送您。”
温棉没多想,撩开帘子就上去?了?。
一进去?,愣住了?。
皇帝端端正?正?坐在里头,穿着身米色江绸的常服,好整以暇看着她。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在上头做什么?”
皇帝挑了?挑眉,淡淡道:“朕不得去?拜见拜见大舅子?”
温棉:……
赵德胜在外?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醒过神,踉跄着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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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冷得出奇,好在马车里有?火炉,只不过烧得久了?,难免闷气。
帘子掀开一角,外?头飘来细细碎碎的小雪,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又化了?。
远处灰濛濛的天,近处白了?一层的枯树枝,一晃就过去?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洒在温家宅子的青瓦上,洒在那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
宅子比从?前扩了?一进,新盖的几间厢房还有?新漆的味儿,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来,直通正?屋。
温大毛正?蹲在窗户下,拿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盆边煨着几个蜜桔。
王春娥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纳鞋底。
蜜桔在炭盆边煨了?好一会儿,皮都烤得软了?,透出一股子清香。
温大毛拿火钳子夹出来,烫得龇牙咧嘴,两手颠来倒去?地折腾,嘴里直吸溜气儿。
待那桔子不烫了?,他小心剥开皮,里头热气噗的一下冒出来,桔瓣儿黄澄澄的,甜丝丝的。
他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呵气,另一半,他顺手往窗户边一递,塞进王春娥嘴里。
王春娥嚼着嚼着,冷不丁又叹了?口气。
温大毛会意:“又在想钗子的事?快别想了?,多想劳神,究竟于事也?无益。”
王春娥叹道:“我怎么能不想?那钗子多贵重啊?都怪我,那日王夫人叫我过去?说话,我一个不稳当,竟给?丢了?。”
温大毛蹲在炭盆边拨着火:“可见咱们穷人就没有?穿金戴银的命,我听说京兆尹又抓了?一批三只手,说不得咱们在赃物里能找到。”
王春娥:“我是在人家里丢的,怎么找?那么大一对钗子,戴在头上,我寻思着掉了?也?能听见响动?罢?结果?呢,一点儿声儿没有?。
你说,该不是有?鬼,从?我头上偷走?的罢?”
温大毛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别胡说八道了?,什么鬼不鬼的,青天白天的,哪来的鬼?
大丫二丫,过来,爹煨好了?橘子,拿去?吃。”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温棉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瞧了?瞧。
很陌生的地方,她没见过,与记忆里也?不大相同。
那门楼比从?前高了?些,黑漆的大门也?换了?新的。
她忽然有?点不敢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