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太后知道?了?
温棉跪在金砖地上,寒气丝丝缕缕渗进膝盖,脊背僵成一张弓,手指攥着拳头,攥得掌心发?疼。
太后向着敬妃,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而后又看向温棉,团寿珍珠钿子侧边垂着三寸来长的?珍珠步摇晃晃悠悠。
“为了还你一个?清白,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哀家便着人?去搜一搜你的?屋子。
你是个?好孩子,想来也搜不出什么。
张玉顺,你亲自带人?去,仔仔细细搜一遍,可别冤枉了好人?。”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玉顺响亮地应了声“嗻”,拂尘一甩,如鹰犬般迅疾如风,转身去了。
温棉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大气儿不敢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里静得只剩西洋钟的?钟摆声响。
“嘀嗒,嘀嗒……”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脚步声渐近。
张玉顺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怀里抱着的?、手里提着的?,正是温棉那些包袱铺盖。
东西在殿中央摊开?,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张玉顺躬身上前,将一叠银票,几块碎银子并几吊铜钱呈上。
禀道?:“回娘娘,这是从温氏住处搜出来的?现银,银票五十两,碎银八十五两,铜钱两吊三。”
温棉忙叩头道?:“老佛爷明鉴,奴才?入宫已有五六年,平日有月俸,又有万岁爷赏赐,加上年节赏钱,攒下这个?数,并不为过?。”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嗯,不过?百两罢了,你是御前的?宫女,有这个?数,倒也不稀奇。”
她看向张玉顺,擎等着他说下去。
温棉刚松了口气,敬妃眼尖,指着张玉顺后头小?太监手里捧着的?一本册子,道?:“那是什么?”
张玉顺忙双手呈上。
敬妃接过?来翻开?一看,惊讶道?:“这是,王羲之黄庭经的?摹本?还是主子爷写的?摹本,御笔亲书,怎么在你那儿?”
温棉冷汗涔涔,忙道?:“回敬妃娘娘,有一日奴才?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字,被万岁爷瞧见了。
万岁爷说奴才?的?字儿太丑,丢他的?人?,便借给奴才?这本字帖,让奴才?照着练。”
她只知道?这是王羲之的?字帖,却不知道?是皇帝亲笔写的?摹本。
皇帝也是,当日做什么赏她御笔?
敬妃惊异地看了温棉一眼,心里头的?那杆秤晃动了一下。
若说之前娟秀那些话,她只信个?三四分,可这本黄庭经一拿出来,那话就有七八分可信了。
皇帝什么时?候这么纡尊降贵过?,操心起一个?宫女的?字好不好看了?
阿哥们练字时?,皇帝都没赏过?自己写的?字帖,怎么到了温棉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抬眼,悄悄往太后那边溜了一下。
太后看到敬妃的?眼神,不发?一语,收来册子翻了翻,轻轻搁在一旁。
张玉顺又从包袱里捧出一套头面来,双手托着,往太后跟前一送。
这才?是重头戏呢。
原本他还想着主子交代下来的?活,但?不成想温姑娘的?家底儿真是厚,他怀里揣着的?东西跟人?家的?摆在一起都不够看。
才?翻到这套头面时?,任是他见惯了好东西,也不免吃惊。
那真真是顶顶华贵的?物件儿,一整套,扁方、挑心、掩鬓、发?钿……
全都是赤金打底,镂成缠枝玉兰花样,个?个?嵌着指肚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艳得像胭脂。
花叶之上,点翠的?羽毛泛着蓝,如翠鸟振翅,飞到眼前。
最重要的?是,这一套的?项链下面,压着一个?领约。
张玉顺才?翻到时?,没细看,以?为就是一个?项圈,等看清楚后,他额头都渗冷汗。
太后垂着眼皮瞧了瞧,啧啧道?:“这一套,怕不是三四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敬妃眼睛一瞥,指着头面下面道?:“我?怎么瞅着,这项链底下还有东西呢?”
太后拿出来一看,登时?慈宁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温棉奇怪地向上觑了一眼。
那套头面送到她手上后,她没敢细看,第?一次见家人?那天,她想拿出御赐之物壮壮声势来着,这才?第?二次打开?盒子,也只取了盒子最上面一层的?对钗。
敬妃说底下有东西,她也好奇。
只见太后手里的?是一个?金项圈一样的?物件。
但?上面镶嵌t着四颗东珠,垂着明黄色绦子。
命妇朝服礼制配领约,戴在项间,外命妇的?领约镶嵌红宝、蓝宝、绿松石、珊瑚,坠金黄绦子。
内命妇则嫔嵌东珠两颗,妃嵌东珠三颗,皇贵妃嵌东珠四颗。
在场的?谁不懂这领约嵌四颗东珠的?含义?
敬妃握紧了拳头,金丝护甲扎进掌心。
葛夫人?以?手帕掩嘴,小?小?地惊呼一声。
温棉见满殿人?皆面有异色,忙叩头:“老佛爷明鉴,奴才?敢对天发?誓,这此物是皇上赏赐的?,奴才?绝不敢偷盗宫中财物。”
太后久久地看着这个?领约,没有言语,她的?手缓缓掐紧,涂了丹蔻的?指甲险些断裂。
良久,她放下领约,声音似是从飘渺云间传来。
“你别急,但?凡皇帝或是后宫主位赏赐东西,内务府都有记档的?,去查一查便知。”
温棉心脏七上八下的?,这是热河时?候赏的?,那会儿不在宫里,这东西在册子上有记录么?
张玉顺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进来。
那太监怀里抱着几本黄绫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陈设金银器底档。
几个?太监一人?抱着一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了半天,管事太监抬起头,禀道?:“回老佛爷,奴才?把今年一整年的?赏赐档都翻遍了。
主子爷赏给臣子、太监、宫女、后宫娘娘们的?,样样都有记档,可这套头面,没有记档。”
没有记档,那就是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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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儿跟在温棉身后来的?,慈宁殿周围一圈都没有人?。
她壮着胆子虾腰爬上台阶,把耳朵贴着殿墙根儿,里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
但?内务府管事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从头凉到心。
温棉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了。
偷东西?打死她也不信。
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跑。
穿过?慈宁门?,顺着长长的?宫墙夹道?一路往东,两侧朱红的?宫墙高高地立着,像两道?望不到头的?红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快要把她淹没了。
内务府的?底档虽详尽记录赏赐之物,难免有疏漏,想要查清楚有没有赏赐,最好用内务府的?奏销档。
如果奏销档也查不到,那就是有人?用这东西栽赃陷害温棉了。
荣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
养心殿旁,王问行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抱着冬季毡帘等物走来。
他一抬眼,瞧见荣儿慌慌张张从遵义门?而过?,脚步顿了顿。
宫里的?人?,他个?个?有印象,这丫头是才?调到慈宁宫的?,温棉的?好朋友。
荣儿一路跑到膳房,扒着门?框往里张望,里头烟气腾腾的?,锅勺碰得叮当响。
杨国?福正站在灶前盯着人?熬汤,听人?说有人?找,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踱出来,一瞧是这丫头,他记着,是他那便宜干儿子小?邓子的?朋友。
荣儿见了杨国?福,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他袖子,声音发?飘:“奴才?求谙达,叫小?邓子来一趟,奴才?有话跟他讲,十万火急!”
杨国?福瞅她那脸色,白里透青,眼珠子都直了,知道?出了大事。
他也不多?问,摆摆手,叫个?小?太监赶紧去找人?。
不多?时?,小?邓子一溜烟跑来了,荣儿一把攥住他的?手,压着嗓子把慈宁宫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小?邓子听得脸都变了色:“这……这可怎么是好?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荣儿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猜也是,小?棉子跟她同屋那个?娟秀不对付,保不齐是那蹄子偷了东西,栽赃到小?棉子身上!
你能?不能?想想法,从内务府找来奏销档,若是奏销档上也无记载,那就一定是她栽赃的?。
到时?咱们再押她过?慈宁宫认罪。”
小?邓子为难道?:“咱们直接去套那秀什么的?麻袋吧,奏销档只有主子爷能?看,咱们看不了。”
杨国?福在一旁听了半耳朵,忍不住插嘴:“哎呦喂,我?的?姑奶奶,我?的?大少爷,这会儿是查谁栽赃谁的?时?候吗?”
小?邓子一愣,忙转身给杨国?福作揖:“干爹,求您指点。”
杨国?福压道?:“你们这会儿就算查出元凶是谁,来得及么?等查清楚再禀报了太后,你们朋友早就被慎刑司打成烂豆腐了。
与其查那个?,不如赶紧凑银子,先打点打点行刑的?,好歹保住温姑娘一条命是正经。”
行刑的?里头讲究可大了去了,有那会打的?,一下手,瞧着皮肉没破,底下全烂了,一年半载的?能?养好都算命大。
命不好的?,几杖下去,当场直接归了西,却还没打完,只能?继续打。
打得人?血肉模糊,跟烂了的?玫瑰腐乳似的?。
若是肯打点,那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瞧着鲜血淋漓,可伤的?全是皮肉,躺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