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远远看到排房,小邓子就蹲在排房后面,冲她招手?,温棉提着空膳盒就过去了。
小邓子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三寸来?宽的?绢布画轴。
“姐姐,你交代的?事儿,我全给办妥了。”小邓子徐徐展开画轴,“我跑了一趟琉璃厂,那儿有货的?人多,花了那二十两,买了这幅画。
店主说是前朝一位挺有名气的?画家真迹,叫……叫什么来?着,我也没记住,反正说是珍品。”
温棉接过绢布画,心里直打鼓,她一个学油画的?,对?中国传统水墨画的?鉴赏力基本为?零。
这画是真是假,价值几何,她完全看不出来?。
展开画轴一看,此画颇有新意,不是仕女宫廷,也不是花草虫鱼,而是钟馗打鬼图。
小邓子道:“钟馗打鬼可吉利了,不管送谁都?得当的?。”
温棉心说也是,她谢过小邓子,揣着画轴,提完膳就回去了。
今日膳房里做了两样,一样是炖萝卜,一样是炖豆腐,温棉在这里和小邓子耽搁了一会儿,锅里就只剩下炖萝卜了。
杨国福挺着大肚子,叹气道:“那几个猴儿手?脚可快了,这怎么办呢?”
秋冬时做萝卜做的?多,宫人们都?不爱吃,是以总会来?早一点,选旁的?膳食。
温棉不好为?难人家,加之这又是自己的?错,于是求爷爷告奶奶,硬是多花了几文钱从杨国福那里磨来?了一小罐雪里蕻来?。
回到下处,娟秀没好气道:“你去提膳提到天上去了?”
说着,踅身来?,一打开膳盒盖儿,眉毛就拧上了。
“又是炖萝卜配杂粮饭?这膳房打死卖萝卜的?了?没完没了,今儿萝卜明儿萝卜,连吃好些天了,每日净是素的?,肚子里没点儿油水儿,晃荡得都?站不稳当。”
萝卜刮油水也就罢了,吃多了还出虚恭,故而宫人吃萝卜也不敢多吃。
簪儿打开下面一盒的?罐子:“有雪里蕻酱菜。”
娟秀撇撇嘴:“聊胜于无吧,吃多了上火。”
春兰悄没声儿地从边儿上提溜起茶壶,给每人斟上一盏菊花茶。
萝卜通气儿,咸菜上火,喝点儿菊花茶,正好中和中和它?们的?性子。
这边儿刚端起碗,门帘子“呼啦”一响,打外?头小跑着进来?个小太监,气儿还没喘匀就报喜。
“姑姑们且慢用?,主子爷在乾清宫跟几位大人进膳呢,说起从热河回銮,满宫里上下都?辛苦了,当下就赏乾清宫所有当差的?御膳。
咱们御茶房得的?是菊花火锅,还热腾腾的?,姑姑们赶紧来?谢恩哇。”
屋里人一听,慌得摆下筷子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谢恩不迭。
簪儿跪下时,抬眼?扫了前面温棉一眼?,却见温姑姑脸上淡淡的?,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便也赶忙垂下目光,只盯着青砖地缝儿。
两个小太监已抬进一张黑漆矮桌,当中稳稳坐着一尊紫铜寿字火锅。
那锅子亮锃锃的?,盖儿上镂着万寿纹,底下炭火正红,盖儿一掀,清亮亮的?高汤里漂着十来?朵**瓣儿。
边上码着薄如?纸的?羊上脑片儿、鸡脯片儿、鲜虾仁,还有水灵灵的?大白菜、冻豆腐、粉丝,各色小碟团团围着。
一股子暖烘烘的?鲜香混着菊花的?清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娟秀道:“别的?地界儿赏的?也是菊花锅子?锅子吃起来?是热闹,可也费炭火工夫,主子爷忒想着咱们了,这份儿恩典,真是粉身碎骨也报偿不了一二。”
小太监一撇嘴:“姑姑这可猜岔啦,别的?房头儿,有得抓炒的?,有得炖锅子的?,咱们御茶房这回是得了脸面,独一份儿的?菊花火锅,又时令又好吃。”
娟秀一拍手?,眉开眼?笑:“快招呼大伙儿都?过来?吧,今儿咱们一起用?饭,有了锅子,谁还惦着那清汤寡水的?炖萝卜呀。”
话音没落,几人早围了上去。
小太监帮着拨旺了炭火,那汤“咕嘟咕嘟”一滚,菊花的?清芬混着高汤的?浓鲜直往外?冒。
温棉依旧不言声儿,只默默将羊上脑片儿夹起,在汤里一涮便捞,蘸点儿芝麻酱送入口中。
屋里霎时只剩碗筷轻响,大伙个个吃的?脑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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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棉照例去进茶,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边,趁着直身的?功夫谢了恩。
“万岁爷,御茶房的?奴才们都?谢您恩典,今儿的?锅子吃得可暖和了。”
皇帝听了,把手里正批着的折子往边上一撂,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瞧她,嘴角噙着点笑。
“哦?既如?此,你打算怎么谢朕啊?”
温棉心里头正琢磨着那幅画呢。
「礼物算是备下了,好歹是前朝名画,皇帝应是会喜欢,只是这是备生?日的?,赶明儿找机会送上去好了,只不知道皇帝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眼?珠儿一转,登时福身:“我替御茶房上下,给万岁爷您磕个响头,谢主子天恩浩荡罢。”
昭炎帝被气笑了。
好好好,好个忠仆,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结果?连他生?辰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要不是为?着她,他大费周章赏人做什么?
他也不叫起,靠着宝座,道:“温棉,你前儿说的?,给朕另备了一份的万寿节礼,到底是什么?现在拿出来?给朕瞧瞧。”
温棉心说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趁此机会打听打听皇帝生?日是哪天。
她脸上堆起笑:“万岁爷,提前看岂不没了惊喜,不如?奴才在您生?日那天送上去?”
她突然一合掌,恍然大悟似的?。
“对?了万寿节那日您一定忙,我等过了万寿节再给您送t上去罢。”
皇帝冷哼道:“朕现在不提前看看,你怕是到日子了都?愣是不知道,回头再孝敬错了时辰。”
温棉心虚地呵呵笑着,心说皇帝难道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她应了个是,赶忙取了那画轴过来?,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解开系带,缓缓将画轴展开。
只见是一幅钟馗打鬼图,笔墨技法倒还过得去。
他看了看落款和钤印,眉头一扬,没说话。
侍立在一旁的?赵德胜,也伸长脖子瞄了一眼?。
这一看,他脸上就露出了点古怪的?神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从当了大总管后,他将乾清宫一草一木长什么样子都?记在心里,这画,他怎么瞧怎么眼?熟,像是皇帝私库里收着的?。
太祖爷在的?时候,挺喜欢这画的?画师,收罗了不少他的?画作,这一幅自然也在其中。
温棉手?中这幅,要么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要么根本就是仿品。
昭炎帝心说温棉可能被人糊弄了,可他没点破。
这可是温棉头一次送他礼物,在他眼?里,意义非凡。
他指着这幅画道:“这原是一套,统共六幅,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
说是有一个孤魂野鬼,借一个书?生?的?尸身还魂,还明目张胆回书?生?的?家里去。
书?生?老婆觉着他身上透着邪性,连老母亲都?说儿子瞧着与以前性情大不相?同,末了请来?钟馗爷,哗啦一锁链把野鬼拽走,真魂儿才归了位。
你手?里这幅,就是六幅图里的?第五幅……”
昭炎帝话还没说完,就见温棉那张小脸儿唰的?一下白了,眼?珠子定定的?,人瞧着都?有些发僵。
瞅她眼?睛,里头空茫茫一片,竟头一遭读不出半点心思。
皇帝心下正纳闷儿,怎么会听不到她在想什么?是自己受苍天眷顾得来?的?妙法失效了,还是温棉压根儿什么也没想。
温棉那头心里早就擂鼓一样,整颗心在腔子里上蹿下跳。
皇帝这是话里有话吗?莫非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在这儿点她?
不行,自己如?今脸色大变的?样子,谁看了都?觉得有鬼。
她赶紧定了定神,想把那股慌劲儿压下去,奈何身体不听话,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
昭炎帝见她脸色不好,只当是自己说的?志怪故事真把人吓着了,又听不见她心里嘀咕,便以为?是吓懵了。
他心下当即一软,伸手?就把温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别怕,那都?是故事,是人编出来?的?。”他声气儿柔得像一团棉花,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是朕不是,尽说些没边儿的?胡话,没成想真吓着你了,快缓缓神,没事,啊。”
一面说着,一面就着拉手?的?劲儿,将人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便抚上她后背。
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宽厚的?掌心又暖又稳。
“摸摸毛,吓不着,吓一回,长不高……不怕不怕,朕在这儿呢,那就是个画儿里的?故事,当不得真。”
他嘴里念叨哄小孩的?磕儿,温棉还没怎样,自己说着倒先觉得有些好笑。
小时候从没人这样哄过他,他此时竟然会用?这套哄别人。
赵德胜早就脚底抹油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静悄悄的?,就剩皇帝低柔的?安抚声。
温棉周身那股子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了,她抬眼?瞄了皇帝一眼?,只见他眼?神温和,里头尽是关切,没有半分惊疑。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儿这才松了松。
昭炎帝正瞧着她的?眼?睛呢。
他方才也纳罕,怎么读心术时灵时不灵的?,这会儿又听不着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嘀咕了。
转念一想,估摸着是她真吓得不轻,心慌意乱的?,这才搅得他听不真切。
温棉缓过了劲儿:“我没事了,奴才御前失仪,请万岁责罚。”
说着就要福下身,被皇帝一把把住。
“行了行了,少跟朕客气。”
“万岁爷,那您觉着奴才送的?这画儿还成么?能入您的?眼?吗?”
“画,固然是好的?,可这不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朕难道就缺这一幅画?你去朕的?私库里瞧瞧,前朝今代的?名家字画堆山填海,你可见朕缺这个?”
温棉苦着脸:“这画可花了二十两呢。”
皇帝挑眉:“二十两?二十两你也敢叫人帮你从宫外?买,可见那人很得你信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