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起当时他的怀抱,慕君面色不禁又蓦然一红,然他认错态度诚恳,又一脸可怜的模样,仿佛之前对她流露出的觊觎,真的就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是她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觉。
真的是她多心,想多了吗?
她还是心软了。
她想毕竟是一家人,他是慕湛的儿子,慕澄的侄儿,同样也是她的亲人,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他了,既然如今他也认错了,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谅他吧。
“陛下大可不必自责,我并没有怪罪,你,更何况我早已皈依佛门,一心修行,任何贪嗔痴,都不是我所追求的宁静。”
慕君只是又对他淡淡浅笑道。
“更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生偏执,就会入魔障,伤情分,更伤人心……怎么说,我们也还是一家人,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始终还有千丝万缕的情分在,就算我入了佛门,也还是希望你能安好,陛下作为一国之主,你安好,这天下也才会太平安定,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
家和万事兴,没什么比家宅安宁和睦更重要,她想就算为了长恭他们,自己也该为慕仁纲,为大齐祈福。
“朕就知道,姑母那么善良,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心善,肯定是不会忍心真的责怪于我的。”
慕仁纲听罢,不禁又看向她,目光柔情高兴道。
而对于他甜言蜜语诱哄般的恭维,慕君不知为何,内心禁不住又有些抵触,但对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扫他的兴,更畏于他皇帝手握生杀大权的身份,加上此次前来又有求于人,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他高兴就好,她也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对了,姑母此番前来,到底有何事?”
见她神情似是一直若有所思,情绪又始终淡淡的,并不为自己柔情蜜意,刻意讨好所动,他不禁也多少猜出了她此行而来的目的,不禁又眸光一深,沉声与她直入正题道。
“……陛下刚才说,羡慕先帝在时这里的人间烟火气,其实陛下也可以拥有这份温馨,毕竟您的皇后,温柔贤淑,一直都与陛下十分相配。”
慕君并未直接开门见山与他言明自己此次前来的意图,而是思考片刻后,采用了迂回折中的婉转方式,从而将话题引至即将被废的李皇后身上。
而慕仁纲听罢,目光观察她片刻,只又深不可测地笑了笑,“姑母今天过来朕这里,就是为了替皇后她求情吗?你要知道,仁威谋反,皇后的妹妹,正是东平王妃。”
“阿弥陀佛,男人的争斗,造成的悲剧,身后的女眷何其无辜,她们都还年轻,也未生育子嗣,突然经此磨难,实在是可怜,陛下,东平王谋反一事,所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更何况现在战事又起,本该团结一致,人心离异于朝堂也不利,陛下何不慈悲为怀,彰显仁德,也好让天下饱受战火荼毒的生灵,看见我大齐仁爱治国的决心,赦免她们,放过她们,这对天下苍生更是一种心灵上的普渡教化,这样您的功德,也是无量的,佛会保佑您平安,保佑大齐国永远安定。”
慕君双手合十,只是又神情悲悯道。
“更何况,皇后姐妹两个的婚事,也是当年太上皇还在的时候,亲自赐婚的,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就算看在你父亲的在天之灵,陛下也不该如此狠心,把事做绝的。”
最后,她的声音平静中更添些许执着与沉重。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搬出了情分,天下,以及太上皇三座大山,看似委婉恭敬,却重如泰山,用如此份量来压制他说一不二的皇权,不可谓不高明。
慕仁纲素来温润的面上,不禁越发冷静,即便没有动怒,一身帝王威仪气势给人无声的压迫感。
“……佛门之人心怀慈悲,怜悯世人,但姑母,你可意识到,你刚才一番话,可以算是干政了。”
终于,沉寂片刻后他开了口,只是面对她的请求,他一改先前对她言听计从的温柔。
“难道这便是您皈依佛门的本分吗?”
他甚至还又反问她道,只是比起奚落,大有想让她知难而退的架势。
他承认自己是在虚张声势,但也不能让她轻易得逞,觉得自己是能任由她摆布的傀儡。
身为帝王,抛开情分,他还有为江山社稷近乎冷酷无情的考量,这是作为皇帝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一但破了规矩,或许长远来看,并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这很残忍,甚至不近人情,但做皇帝,就是反人性的,有时候一次心软,优柔寡断,便可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一番话,不禁令慕君内心产生了羞耻,确实,她为了李孝桢的女儿,从妙胜寺来到这本该遗忘的皇宫,说好听点是于心不忍,说难听些正是六根未净的体现。
佛门之人,本不该再牵扯红尘,但她实在是做不到对亲人的生死置之不管。
“陛下说的是,是我修行定力还不够,但就算是罪过吧,我想我并不后悔今天来见你。”
慕君坦荡接受了自己内心的欲念,以及软弱,她只是又虔诚地认真道。
“这倒是像你的性情,所能说出来的话。”
对于她的决定,慕仁纲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对此他甚至还有一丝近乎了然通透的欣慰。
“不过朕却十分欣赏,若连人性都丧失了,所谓的佛,也与庙堂江湖中的俗人差不多了,菩萨太清冷了,朕还是更喜欢有血有肉,温热,善良有人情味的你。”
他点点头,只是又认可道,或许也正是她这一丝贯穿始终的善良,才会令他一直难以忘怀吧。
父皇给他们这一脉子嗣取仁字,是否也是因为贪恋她的温暖呢?
可惜慕家最缺的就是仁德,兄弟子侄之间的互相残杀,嗜血,掠夺,似乎已经成为慕家男人逃不开的罪恶宿命。
想到这里,他的眉宇间,不禁也颇染愁绪伤感。
“也罢,既然您提到了先皇,就算朕再强硬狠心,也得卖你几分情面,以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只是又叹息一声,感慨道。
“你放心,朕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也会尽量让朝臣,天下人满意。”
他不禁又看向她,目光无比认真地郑重承诺道。
他知道作为帝王,有情有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但还是忍不住想为她破一次例。
见她一脸惊讶,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竟真能答应她的请求,慕仁纲看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又更温柔了几分。
“君无戏言。”
他不禁又看着她盈盈笑道,给她吃下‘定心丸’,再次向她认真保证了自己一定不会伤害李孝桢的一双女儿。
“包括李孝桢,李家所有人,朕也会善待他们,你来求我一次,也不容易,就像你说的,要珍惜这难得的情分。”
慕君几乎喜极而泣,她不禁又抬手轻拭眼角,生怕自己会情绪激动失了态。
“谢……谢陛下恩典。”
她连忙调整好情绪,然后向他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跪拜道。
慕仁纲见状,连忙伸手搀扶她起身。
“快平身,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只是又看着她,目光情愫复杂道,“若真感激朕,便记住你今天欠我一份情,指不定哪一天……朕会心血来潮问你讨要回来的。”
他语气暧昧,话到最后,更显意味深长。
慕君触及他炽热的目光,如同触电一般,突然就似逃般猛然挣脱了他环在自己肩上的钳制。
她不禁内心忐忑,低眸刻意避开了此刻他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滚烫眼神,未敢有言语。
“你会害怕朕吗?”
看到她此刻面对自己的拘谨,惊慌失措,慕仁纲不禁又尽量对她笑得爽朗,然后半玩味,半认真地问她道。
“……”
她受了惊,不敢轻易回答他这敏感而又暧昧的问题。
他们之间,这于礼不合。
“别怕,朕答应你,不废皇后,不杀东平王妃,你可安心,朕会替你照顾好她们的。”
见她还是不敢轻易言语,他不禁收了那半分戏谑,而是越发放柔了声线,仿佛幽幽潭水般溺人。
“……谢陛下。”
除了感谢,低调承受他的恩典,此刻她实在找不到,自己还能与他说些什么。
她又在刻意与他避嫌,而他也看出来了,对于她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仿佛轻而易举,心知肚明。
他并未戳破她努力维持的体面,尽管与他刻意生分,保持距离,会令他心生不悦,更感到些许诡异的刺痛。
然而这伤口越是撕裂,便越是刺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他的胜负心,嫉妒欲,以及妄图独占她的强势欲望。
第78章 命
“若真感激朕, 便将它收回。”
慕仁纲盯着她目光灼灼看了片刻,随后只是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精美的盒子,执意要她收下道, 声音更染了些许偏执的冷漠。
慕君抬眼一看, 只见他手上的, 正是之前她为了打动他,让守城卫兵替自己转交给他的东西。
而这里面放着的东西, 她再清楚不过,正是当初自己失忆时,他来探望自己时送给她的玉石耳坠。
慕君不禁内心染了些许惊讶, 迟疑使她未能立刻接过它。
而他却是朝她一直伸着手, 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 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非要她接受自己的心意才可。
仿佛她只要接受了他们之间这份意味深长的耳饰,就能赢得自己心上那份梦寐以求的答案。
他也不开口催促她,但慕君仍能感到强大的压迫感,甚至比他强行命令自己接受更令她惴惴不安。
帝王生性多疑, 出于理智, 她未敢再想太深, 只是连忙伸手接过了那盒子, 生怕他看出端倪, 因而疑虑改变了赦免李家人的决定。
见她伸手接过,他阴云满布的面上, 这才又变得晴朗,内心更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又重新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是朕送给你的礼物,突然又被你还回来, 老实说,刚看到它时,朕的内心还是感到十分伤心的。”
他叹了口气,不禁又有些失落道。
“当时我只是怕陛下不肯见我,才只能出此下策。”
慕君见他执念,似是对她的行为有了误解,于是只能又低眸毕恭毕敬地解释道。
“是慕君思虑不周,本无意惹陛下不快,陛下圣人胸怀,还望陛下勿怪。”
“……朕答应你赦免李家女儿的罪过,但朕送给你的耳坠,你也要一直留着,不可以再还给我,或者弄丢了,明白了吗?”
他思考片刻后,只是又对她温声道,面容虽和颜悦色,但口吻却又有隐隐的强势。
“这是朕的心意,伯母您一定要好好收着,不然朕会难过的。”
她想和自己撇清关系,疏远生分,他偏就不许,非要她一直留着自己送给她的耳坠,一看到它,就想起他,想忘也忘不掉。
他看似放低了姿态,对她近乎卑微渴求,但实则却有帝王高高在上,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她明白,这不是在与她商量,而是命令。
“是,我明白了。”
慕君想明白后,也只是又心平气和地温顺领命。
帝王终归是帝王,哪怕表面再温和,骨子里的霸道却是浑然天成,这种近乎天生蛮横的强势,就算刻意想藏,也压不住凛冽的气息。
慕仁纲的模样,不禁又令她不由想起了慕湛,本质上,他们或许都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