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梦会醒来。
他知道这梦终将会有破碎的那一刻。
他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放下,爱依旧深埋心底,只是说开了,再也没有曾经那种患得患失,歇斯底里,更疑神疑鬼的紧绷感了。
他知道,大概自己有病,心病难医。
他杀了那么多血脉至亲,阴谋阳谋,满手血腥,如今自己也算是罪有应得,求仁得仁了。
他想自己该知足,最起码死得比大哥他们体面,上天也算是厚待他了。
如今最爱的人亦陪在身边,不管她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辈子爱上她,他不后悔,就算她从未真正发自真心地接纳自己,爱上自己。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我之间,就算夫妻一次,有过情缘,但在我选择出家的那一刻,便都已经结束了。”
慕君抹了一把面上的泪,看他须臾,不禁又不忍哽咽道。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伤害过我,那些至爱至亲,皆因你我这段孽缘而丧命。”
面上的泪水越拭越多,接二连三簌簌滚落,仿佛永远也擦不净。
“孽缘吗?”
他回味一番,却是又勾唇轻轻笑了。
只是他的神情很平静,松弛得仿佛仅仅只是在与她闲聊家常。
“或许吧,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管是缘是孽,朕并不后悔此生爱上了你,只是爱就像一把利刃,可以救人,亦可伤人,有时候越是握紧它,朕就像入了心魔,自己也控制不住对你的欲望。”
他不禁又正视自己幽暗深邃的内心,与她目光深深道,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印入眼底,刻在心上,融入骨血,永世铭记。
“你不了解男人,不清楚男人对于所爱之人强烈的独占心,好胜心,那些因爱产生的嗜血暴虐阴暗,所有不堪失态,以及脆弱……当然,或许也是你从来都不想了解接纳真正的我,不管原因为何,最终的结果都如你所愿,你放心,朕会给你自由,不会令你陪葬。”
对她隐晦深沉的爱,所有疯狂爱欲,难言之隐,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都与她坦诚相待,剜心之痛,血淋淋地刨出。
但不管曾经说过多么狠毒的话,置过多深的气,他还是舍不得伤她性命。
生同衾,死同穴,终究只是自己穷极一生也追求不到的遥远的梦了。
“这一世,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也越来越艰难,他感到自己生命已经快要消耗殆尽,马上就要走到终结,然而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目光痴痴眷恋地看着她的眼。
“下一世,朕会去找你,朕会早一点找到你,你不会再是大哥的妻子,那时候,朕会好好呵护你,再与你名正言顺做一世夫妻,给你幸福。”
他对她许下承诺道,悲伤的同时,亦满怀对来生的憧憬期待。
“你……可愿意,可还心悦欢喜?”
他不禁又小心翼翼地紧紧看向她,忐忑询问道。
第68章 来世
慕君看着他期许的眼神, 是那般纯粹清透,干净得仿佛不曾存在过黑暗污垢,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年幼的步落稽, 也是像现在这样眼巴巴望着自己, 为她欢喜, 为她忧伤,将所有主权交到她的手上, 诚心膜拜,却全然不顾自己伤痕累累的后果。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才刚认识, 他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
美丽的少年, 美丽的男人。
他是个极美的人, 即便现在面色苍白,韶华转瞬流逝,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减风华, 反倒新增一抹惊心动魄的凄艳。
没想到如今自己却要亲手将这份美丽画上句点。
从开始, 到结束, 她见证了他人生中的所有失意, 辉煌, 伤痛,到现在黯然收场, 身边至少还有心爱之人陪伴。
那她呢,走时身边还剩多少故人?她还能看到谁?
好像他们都走了,爱也好,恨也罢, 那些曾热烈爱过她,紧抓不放的男人,都与她情深缘浅,最后只剩自己残存于世。
物伤其类,大概人活得越久,就越念旧,她承认自己很不舍。
有些东西,有些人与事,情与债,太沉重,拿不起,更放不下。
也许人心就是这般复杂,百转纠缠。
但望着他深情的眼眸,仿佛可以穿透时光宿命,她又怎能忍心拒绝他?
最终她还是在他的注视下,无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上。
青葱芊芊的玉指上光洁无物,像极了她与她决裂当日,不恋红尘的决绝。
但就算没有华贵的装饰,她的手也纤细莹白,她就像仙女,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亦如少年初遇她时一样惊艳,仿佛她的存在,就仅仅只是为了见证他们慕家子孙,一个个被命运诅咒的生老病死。
有时候,他甚至会生出一种她本不该属于这里的错觉。
她如高悬皎洁的明月,照亮了他灰暗苦涩的人生,让他舍不得,放不下,甚至生出了想要摘下这轮月亮,独占这份美丽,妄图用自己炽热的体温,使其不再清冷。
爱野蛮生长,他对她的野心欲望,日益膨胀疯狂,直到铸成大错。
越爱越是紧抓,爱却也越从指间流逝,强求亦无果,最终他还是失去了心爱的她,亲手砸碎了他苦心经营的爱情。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便就此灰暗,再也没有月光垂怜那抹形单影只的身影。
与其这样一直孤独下去,做个孤家寡人,没有爱,痛苦地活着,也了无生趣。
像这样可以死在爱人的身边,也不失为一种圆满,老天待他不薄了,至少可以让他在临死前,亲眼看见梦里无数次眷恋出现的月亮。
她是他的梦想,他穷极一生追求的宿命。
就算这痴缠爱欲,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如今她还是他梦里那轮高悬明媚的月亮,往昔音容笑貌俱在,而他却感觉自己内心已经很苍老了,他的生命亦要走到尽头。
李慕君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从孩童,到少年,从天真,到残忍,快乐悲伤,野心理想,细想几乎都有关于她的一丝身影。
若是没有她,自己是否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宿命呢?
他不想再深思,他只知道,此生爱上她,他并不后悔。
他从未后悔遇见她,爱上她。
这辈子,他感觉自己很累,很孤独。
下辈子,只盼望自己可以早点遇见她,可以明媒正娶她做自己名正言顺真正的妻子。
他会将她的神韵容貌,刻入骨髓,以便来世寻找。
“既然你答应了,亦心悦朕,那你就是朕下一世承诺的妻子了,带上这枚戒指,不然没有信物,朕怕到时人太多,朕到来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望着她,只是又吃力道,然而眼前人却越来越模糊,犹如雾里看花的梦幻。
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紧握着那枚年少时就生出缱绻执念的草戒,越发努力地抬手,想要为她亲手带上这份入骨的爱恋。
然而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戛然而止。
命运弄人,也许这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都难得到圆满。
他心心念念的慕君,他的草戒,还是未能如愿亲手戴到她的指上。
最终,他的手重重落下,双目永远地阖上了。
他就那么静静躺着,那枚从他指间滑落的草戒,亦回归原点,静静陪伴在他身侧,只是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一丝血迹。
他安详的样子,看着像极了只是睡着了,然而他越安静,她眸里的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下来。
室内死寂的气息,几乎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多么希望这仅仅只是一场噩梦。
最后,她捡起那枚草戒紧握掌中,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呜咽哭出了声。
良久后,她推门而出,只见大殿外已经聚满了人。
太子,东平王,和彦通,以及一些朝廷重臣,后妃子女,在这一刻,似乎也都已经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早已提前等候在了殿外,只等那一声陛下殡天的国丧悲音。
而她在眼前一片人潮中,目光失神恍惚,仿佛失魂落魄。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终于还是忍住内心的酸涩苦痛,亲口说出了他们早已猜到的结局。
“你们的皇帝,刚才已经驾崩了。”
她只是又强装平静道,话落,便不再理会众人的惊愕,抬步向前缓缓离开,穿过人群想要离开眼前这片纷乱嘈杂之地。
她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身不由己的局外人,被命运裹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路跌跌撞撞,历经艰难爱恨,悲欢离合,如今他死了,她更觉得如今这座皇宫,再与自己没了干系。
然而在即将离开之际,她却又被一只手阻拦住了去路。
她抬眼,望向了面前的女人,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了那人是慕涟。
慕湛的皇妹……这些年来她与慕涟并没有什么往来,对她甚至都谈不上有多少印象。
眼下她思绪纷乱,更无心与她纠缠,思索那些陈年往事,于是只是又看她一眼,不喜不悲淡淡道,“他死了,你是他妹妹,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她面上的泪痕已干,只是肿胀泛红的双目,透露出一抹曾为亡人出现过的若有似无的哀伤。
“……我想最后一刻,他还是更希望,自己尚在世的亲人,都陪在身边的。”
第69章 宫变
她话语清冷, 那种淡淡无所谓的平静,不禁令慕涟更为不甘恼怒。
皇兄死了,为什么她依然能做到如此冷漠, 仿佛不痛不痒, 无慈无悲, 自己仅仅只是与她擦身的过客。
凭什么这种无情的女人,值得让她皇兄一辈子心心念念, 爱而不得!
“人都死了,再见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看见他的魂魄吗?他直到最后一刻, 所求都只是想要见你!”
他爱她入骨, 连命都不要了, 就算看客都忍不住生出一番恻隐之心, 但面前这个无耻无情无义的女人,却将他弃之如履,连一滴眼泪都吝啬施舍,未曾怜悯过他分毫!
皇兄, 你机关算尽, 聪明一世, 最终却是爱错了人!你现在可看清了这女人的真面目, 可曾有过后悔?
“我真为皇兄他感到不值, 你怎能对他如此残忍,如此绝情?甚至连一滴泪都不肯为他流。”
慕涟内心愤然不平, 目光盯着她质问的同时,自己泛红恨意的眸里,不禁也随着尖锐的话语簌簌滚落下泪珠。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怒, 悲伤,不甘,嫉妒……内心五味杂陈。
她一直都爱慕着九哥,从小就喜欢他,尽管知道自己生母另有其人,是否真的是父皇骨血也存疑,但她不管,抛却那些身份,礼教,伦理,她只是发自内心地对自己的九哥慕湛有好感,她就是喜欢他,这与她是不是他的妹妹,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相干,她只在乎自己发自内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