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询问自己的心,却是寻不到答案。
太过专注,此刻她甚至都没有留心到有人已经缓缓推开了房门,脚步窸窣响动。
安儿端着药碗,不禁倦容愁绪地进了屋,来到她面前时,发现她竟然醒了,不禁又满面激动喜悦道,“娘,你醒了?!你昏迷了足足有三天,期间除了灌药外,又没吃什么东西,我真担心你有个好歹,如今你总算是醒了!”
听到女儿关切的声音,她这才不禁又如梦初醒,侧眸缓缓看向了她,只是面容依旧平静。
“徐知才说,只要你醒了,能吃下东西,养好体力,就度过了危险期,想来你现在身体应该是好转多了,安儿先喂你喝药,然后你再躺着休息会儿,我待会就命人去准备清粥小菜,你刚醒来,就算饿了,想必胃口肯定也不是很好,要是能吃的下去,就尽量多吃一点吧。”
慕安将药碗放到一旁案上,然后不禁又红着眼眸,温声与她道。
“来,安儿先扶您起身,先喝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探过身去,伸手动作轻柔地扶她起身,为了让她更舒服些,她还细心的在她身后多放了一个靠枕。
之后,才又重新端起药碗,在榻边坐下,然后将冒着热气的药仔细吹凉,才将一勺勺药缓缓陆续送入她的口中。
慕君本以为这药该是无比苦涩的,结果入口却是苦中带甜,因此并不是十分排斥这味道。
难道是因为她生病,口味变淡了,味觉有些失灵了吗?
尽管味道不是特别明显,但仔细尝尝,似乎确实是药的苦味变淡了,而其中更有丝丝若有似无温柔的甘甜。
见她并不排斥药的味道,喝了近半碗的药之后,面上明显也逐渐恢复了些许精神,慕安不禁又一脸高兴道,“徐知才的点子果真不错,知道娘你会怕药太苦,不愿意喝,于是便将糖掺在这汤药内,这样既不会影响药效,原本苦味也淡了,能更好入口,而且这糖还能为您补充体力,尽快恢复精神。”
徐知才的点子?
徐知才是他的专属太医,与其说是太医的点子,倒不如说是他一直以来饮药的习惯。
他确实最怕药苦了,又从小体弱多病,免不了经常吃药,甚至都会随身带着一小瓷瓶的糖,以便随时解去口中的药的苦味。
这分明是他细心的关怀。
慕君听罢,心里几乎也可以确定,自己并非只是梦魇,看来她缠绵卧榻,生病期间,他真的有来看过自己。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慕湛,也算是夫妻一场,他的习惯,甚至心思,哪怕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细节,一个表情……大概她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情缘,就是这般奇妙,尽管她不会刻意去留意他的存在,但却还是能在各种小事上,发现他来过的痕迹,看到他的影子,仿佛无孔不入。
就算已经离开了他,离开了宫廷,远离了各种纷争,她却也还是无法避开他的影响。
第51章 刺猬的刺
“我昏迷期间, 他是不是来过了?”
慕君内心踌躇许久,直到药碗见了底,才又忍不住询问她道。
听罢, 慕安收碗的手不禁一顿。
反应过来后, 她将空了的药碗又缓缓落回一边案上, 静坐在她榻前,却是许久未说话。
瞧她满怀心事, 却始终都不愿开口的模样,慕君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并非虚妄。
“你大哥的事, 他还是不能手下留情吗?”
见她不语, 慕君只是又叹了口气道。
想到慕瑜, 内心悲伤的同时, 不禁又感到十分可惜。
慕安依旧保持着沉默,与其说是沉默,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要如何向她开口描绘慕湛的残酷冷血。
她要是开口讲慕湛,必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母亲不会喜欢, 她更不想提起他, 还不如不说。
母亲大病初愈, 她不想再因为那个人刺激到她。
她想九叔大概也只有在面对母亲时, 还有那么一丝良心未泯的人性,但对于旁人, 可就没有多少忍耐了,尤其是对已经被他认定为背叛者,打上觊觎他皇位罪名的大哥,在他眼里, 估计现在只会把大哥当仇人,而非亲人。
虽然慕湛封锁了消息,但应该是打算要对大哥斩草除根吧,毕竟他不是一个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人。
“阿瑜出类拔萃,论性情,行事作风,都是最像你父亲的孩子了,他身上有你父皇的影子,没想到如今就连命运都出奇一致。”
好在母亲并没有对慕湛的态度过于执念,只是又继续怜惜大哥道。
慕安闻言,不禁又抬眸看向了她,只见她目光伤感。
提起慕瑜,慕君的思绪,不禁又鬼使神差般地飘远回到从前。
“你父皇当年死于非命,那时候你弟弟才刚出生,就没了爹,而我除了悲痛外,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儿,她的心不禁又感到一阵刺痛。
“是我太无能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次能保住最像他的骨血。”
她鼓足了勇气,才终于亲口说出了尘封多年的心事,正视过去,审判自己。
对慕澄,她始终是问心有愧的,尽管一开始也恨过他强迫了自己,但却不可否认,他确实为了她与安儿做了很多。
而他死了,自己欠他的情,就永远都没机会偿还了。
如果他还活着,就算一直吵吵闹闹,也不错。
可惜命运弄人,也许人只有在真正失去后,才会懂得当时拥有的感情多么珍贵。
她这么想着,不禁又对这世事无常,生出一股悲观的无力感。
最近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以及本该遗忘,不该妄想的人。
他们都走了。
当初她离开了最心爱的子攸,后来慕澄也死了,与他们或天各一方,或天人永隔。
仿佛被世界抛弃,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地活着。
好在她还有儿女绕膝,给予她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勇气。
那时候慕湛还会安慰她。
逝者如斯夫,好在大家还算是相安无事,那些还活着的人,都好好的,给予彼此温暖与力量。
那时候的家,还像个家。
但现在小琬没了,阿瑜也要遭难了吗?文襄六子,若是阿瑜也死于非命,慕澄便只剩四个儿子还活在世上了。
叔侄相残,家不成家,其实也不过才过去短短十几载。
而却是时过境迁,像做梦一样。
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很苍老了,尽管看外表来说,她好像还是很年轻,但她知道,不管外表多美丽,她眼睛里的沧桑却是骗不了人。
很多人与事,包括心态,都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们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娘,您快别这么说。”
见她一脸悲伤的模样,慕安忙又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养好身体,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你已经尽力了,那些悲剧,都不是你造成的,不是你的错。”
安儿只是又看着她认真道,她坚定的目光,不禁又给了慕君莫大的勇气与力量。
她知道女儿是在关心自己,于是不禁也又对她努力露出了一抹笑靥,更点点头,使她放心。
“我有点饿了,今天早点用膳吧。”
于是她不禁打起精神,竟又主动温声要求道。
她不想女儿为自己操心担忧。
慕安听罢,自是十分高兴,她目光先是一愣,然后很快面上便又扬起笑容。
“好!娘你先休息会儿,我这就去厨房,亲自为你做点清淡的膳食,等会儿我们一起用饭。”
她不禁又高兴道,随即便起身离开,着手准备饭食。
之后两人便一起用了饭,大病初愈母女间团圆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慕瑜谋反之事的沉重。
只是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几天后,她们便听说了河南王慕瑜已经在山东一带兵败被擒,更被皇帝一纸诏书赐死的消息。
他还假惺惺地追赠慕瑜为太尉,录尚书事,然而人已经死了,再大的官职荣耀又有何用呢?
作为嫡母,在河南王慕瑜的尸首被运回京城,入殓下葬时,她出席了他的葬礼。
以及她的女儿慕安,还有他的其他兄弟姊妹,能来的几乎都出席了这场丧礼,就连太子东平王他们都来了,即便这画面不禁透露着些许诡异的讽刺。
毫无疑问,皇帝还是给了慕瑜足够体面的死后哀荣,尤其还是对一个谋逆的乱臣,甚至都可谓是难得少有的仁慈。
除了他没有来,仅仅只是让和彦通代替自己,简单做做样子,说一些敷衍虚伪的追悼之词。
慕君悲痛之余,内心更多的,其实还是失落。
自从慕瑜出事后,她还没有在头脑清醒冷静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就像一只卷起的刺猬,将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冰封了内心,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把尖锐的刺朝向别人。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脆弱?只可惜,伤人伤己。
若是别人她还能认为他会无动于衷,但慕瑜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最为深厚,他死了,她不信他可以做到完全冷漠,内心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让别人都来出席他的葬礼,给了他生前梦寐以求的官位,以及死后哀荣体面,却独独自己不愿意来。
如果再重来一次,他会不会也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要是他没当皇帝就好了。
那么许多悲剧就都不会发生,昔日纯粹真挚的感情,也不会因为争夺皇位而改变,甚至反目成仇。
葬礼中,慕君想到那人冷若冰霜,却又透着丝丝愁绪哀伤的容颜,内心不禁叹息一声,感慨万千。
第52章 爱意
丧事很快过去, 日子风平浪静,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河南王慕瑜这个人,没有人敢在慕湛面前, 再提起他的名字, 而那些可能会碍眼的人, 也被谨慎的和彦通全都阻隔在含光殿外,根本不会出现在慕湛眼前。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终于解决了心头之患,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忧伤的,慕湛知道自己该高兴, 结果内心却是出人意料感到压抑。
慕瑜的人虽然死了, 可是他所造成的阴影, 依然笼罩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