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良颔首:“倘若出了事,老夫肯定不会坐视不,会尽可能维护小郡君的名誉。但是风险肯定存在,所以小郡君做决定之前务必要考虑清楚。”
这一刻公孙煜都不知道亲爹是来助阵还是拆台的,然父亲说的都是事实,只能牢牢闭上嘴,焦急不安地望着江嘉鱼等她做决定。
江嘉鱼沉默,其实名声她还真没怎么当回事,她又不是古代人,把名节看得比天大。就说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也未必人人都把名声看得多重,譬如那位想白嫖崔劭的安乐公主,养面首养得人尽皆知。还有窦家姐妹,名声成了那样,也没见她们羞于见人,还不是该干嘛就干嘛,可见名声这东西也欺软怕硬欺善怕恶,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算不得事。
公孙煜紧张又期待地望着江嘉鱼,手心里捏了一把热汗,宛如等待判决的囚徒。
公孙良瞥他一眼,恍惚之间彷佛看见了当年在妻子面前战战兢兢的自己,好笑之余又感慨,他轻叹一声,对江嘉鱼道:“老夫倚老卖老说两句,小郡君姑且听听。人生漫漫几十年,一个人太孤单,和另一个人貌合神离地过几十年更孤单。这世间如许多貌合神离甚至互相敌视的夫妻,泰半就是因为盲婚哑嫁造成。面都没见过几回便成为至亲夫妻,如此儿戏简直荒谬。若有条件,还是应当找个情投意合之人共度一生。只一眼就遇上钟情之人到底殊为不易,多数人都是点滴之间慢慢生出的感情。所以有时候适当地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小郡君你要是看我家这小子勉强还能入眼,可以和他私下处处看,合则聚不合则散。当然要是实在看不上,觉得和他处了也处不出感情,那不必勉强自己。我会约束好他,不再让他纠缠你。”
闻言,公孙煜更紧张了,一瞬不瞬望着江嘉鱼,大气都不敢出,惟恐连个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踢出局。
江嘉鱼动容,对着公孙良郑重屈膝一福:“多谢留侯教诲,您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公孙良看着江嘉鱼,笑意深了深,再看看还没领悟到深意的公孙煜,暗骂一句傻小子,不过傻人有傻福,他含笑点头:“教诲不敢当,过来人的经验罢了,也不知道还适不适合你们这一辈人。要说的话老夫都说完了,老夫便先走了。”说完,公孙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两个小年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功成身退咯,况且孩子们的事情,长辈过分掺和弊大于利。
心跳如擂鼓的公孙煜咽了咽嗓子:“江郡君,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嘉鱼凝视着公孙煜忐忑的双眼,彷佛在估量。
公孙煜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随时都要顺着喉咙口爬出来,一滴紧张的热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顺着他的脸庞滚落。这一刻,他从未期盼自己为什么不再长得俊俏一点,能俊俏到令她一见倾心那种,公孙煜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于是故作镇定道,“其,其实我这样英俊的小郎君,你喜欢一下也不吃亏,对吧?”
江嘉鱼噗嗤一声乐了。
公孙煜跟着傻笑,忽听她声音清脆又爽快:“那我们就交往试试看,合则聚不合则散。”
其实诚如她之前所说,公孙煜这样热忱开朗的人,没几个人会讨厌,反正她不讨厌。
一直以来,她拒绝公孙煜连试一试都不愿意,是因为她们之间不平等的地位,令她无权主动中断这场关系。
可现在,公孙良公孙煜父子亲自保证,她可以中断。那情况就变成了:有个条件很好喜欢你到愿意为你拼命的相亲对象,你愿不愿意和他相个亲?要是相处之后发现不合适,那就算了。
这个亲,你相不相?
相啊,为什么不相!
不就是相个亲嘛,公孙煜最后要是敢言而无信搞强取豪夺那一套,她就让猫老大教他做人,何况她自己也在努力学习自保之力。这让她有了底气,不再认为自己和公孙煜的地位不平等,只能沦为被掌控被主宰的一方。
至于年龄,她身体年龄十五,灵魂年龄二十,平均一下就是十七点五。虽然是姐弟恋,但是都未满十八,那就没问题了。
她这个人原则其实也没那么强,时下十三四岁成亲当爹娘的都大有人在,有些事情可以稍微地入乡随俗一下下,反正他们顶多拉拉小手又不会搞十八禁。真走到成亲那一步,她肯定要拖到十八甚至二十以后,她才不会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当回事。
幸福来得又快又猛,以至于等到梦寐以求答复的公孙煜大脑发晕,身子发酥,坠入梦境一般。
江嘉鱼见他呆呆立在那,微张着嘴,那模样傻透了,霎时笑得更加开心。
回过神来的公孙煜欣喜若狂又难以置信:“你,你同意了,我,我没听错吧?”
江嘉鱼眼波一转,笑盈盈道:“年纪不大,耳朵怎么就不行了?”
望着巧笑嫣然的江嘉鱼,公孙煜骨头都酥了似的,过了一息才急声辩解,一幅生怕江嘉鱼收回前言的模样。
“我行我行的,我都听见了,听得可清楚了,你说我们交往试试看。”他笑的越来越灿烂,一双眼亮得彷佛满天阳光都落在其中:“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我太高兴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高兴过,谢谢你。”
江嘉鱼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泼冷水:“你别高兴的太早啊,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哪天如果我确定我们不合适,我们就分开,你不许耍无赖。当然哪天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也可以要求分开,我也不会耍无赖。”
“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公孙煜想也不想地否定,眉眼透出水一样的清澈,“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讨你喜欢,如果这样都还不能让你喜欢上我,那是我的错,我绝不会纠缠你妨碍你寻找真正的幸福。”
江嘉鱼心头一暖,这家伙看着像个恋爱小白,可说话咋这么上道。
公孙煜突然脸色微变,苦恼又小心道:“就是你要稍微多给我一点时间,因为我在军营里,没有特殊情况一个月只能出来一天,有时候遇上训练,两三个月都未必能离开军营。”
“没事儿,你我年纪都还小,就算过个三五年,我们也才二十而已。”这对江嘉鱼而言压根就不是问题。
公孙煜喜出望外,见识过父亲横跨二十年的等候,在他眼里三五年也不是个问题,他只高兴江嘉鱼愿意给他三五年的时间努力。
眼见公孙煜激动要冒烟,江嘉鱼觉得他需要冷静下,并且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下,她居然决定跟个古人谈恋爱,如果这算谈恋爱的话,也是有点勇气在身上的。
“出来有点久了,我先回去了。”
公孙煜忙忙点头,目送江嘉鱼远去,喜悦源源不断的从心里冒出来,游走全身,他激动地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情不自禁在原地翻了两个跟头发泄发泄满腔的喜悦。
鬼使神差回头的江嘉鱼,看见的就是翻着连环跟头的公孙煜,这是在助助兴?他这个小侯爷,大概真的是那个小猴爷吧。
被撞了个正着的公孙煜脸色爆红,差点闪了腰,连忙站正身体,摆出一个自认为最英俊帅气的姿势。
江嘉鱼忍俊不禁,觉得以后的生活肯定会有很多别开生面的欢乐。
第41章
“怎么样?怎么样?”林五娘迫不及待地迎上江嘉鱼,“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江嘉鱼并不卖官司:“我和他说好,私下交往试试看。”
“你答应了!”林五娘先惊后喜,比江嘉鱼这个当事人还兴奋,“我就说你应该试试看,反正悄悄的来,小心点出不了事。”她欢喜地拉着江嘉鱼的双手摇来摇去,声音雀跃至极,“小侯爷那么好的人,值得你冒这个险。我觉得相处下来,你会喜欢上他的。”
江嘉鱼轻笑,她也希望能日久生情。公孙煜实在是个不错的人,公孙家也是个极为不错的家庭。
虽然林五娘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她知道自己先交往再考虑婚姻的要求,在当下大环境里委实属于离经叛道。可无论是公孙煜还是公孙良都觉得所当然,父子俩并不觉得面对公孙煜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她居然没一口答应是不识好歹,更不觉得她的要求矫情过分,彷佛她本该如此要求。
可见公孙煜一家人都是思想开明豁达之人,她虽然年纪不大,可也知道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和这样的家庭相处,她才不会被压抑天性。
林五娘眼里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说说,说说呗,他都是怎么说服你的。”
江嘉鱼沉吟了下:“就是他把留侯请来了,留侯亲自作保,交往后我觉得不合适可以立刻要求分开。”
林五娘呆滞,好半晌才敬佩道:“真不愧是小侯爷,这也就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江嘉鱼乐不可支,带着老爹表白,这种骚操作,一般人他还真不好意思干。
“留侯愿意来,可见他和南阳长公主都很喜欢你。”林五娘喜笑颜开,“那旁的什么麻烦都没了,只剩下你和小侯爷好好相处了。”
“诶。”林五娘长吁短叹,“小侯爷名花有主,崔公子去了华池县,陆将军也回驻地了,谢公子至今游学未归,放眼都城再无一能入眼儿郎,我可怎么办啊?”
江嘉鱼便道:“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你洛家表哥来都城读书,国子监和太学都在都城,最好的夫子最好的同窗,总比地方上的书院好些,你们也好多见见面。”
表哥表妹什么的,她自己敬谢不敏,但是她一个人无法改变个时代,因此不会对此妄言。其实古人并非完全不知亲上加亲的潜在危害,《左传》中就提到‘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大概意思就是近亲结婚容易生下有疾病的孩子,然而古人还是只禁了同姓结婚却没禁止表亲结合。
但是盲婚哑嫁,江嘉鱼必须得‘妄言’两句:“方才留侯有句话说到我心坎上,‘面都没见过几回便成为至亲夫妻,如此儿戏简直荒谬!’”
林五娘突然目光闪烁,现出扭捏之态。
江嘉鱼狐疑眯起眼睛:“洛表哥什么的,是你胡诌出来诓骗我的吧?”
“额,倒也不是胡诌,只不过吧,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份上。阿耶阿娘目前看中了三个人,想再暗中观察观察,瞧瞧哪个更合适。”林五娘嘿嘿笑,“也说了让我自己多留意,要是能遇上喜欢的,只要不是太离谱,都能依我。所以,不急不急,把人弄到西都来读书,那差不多就是定下他了,我可不想这么急着定下。”
闻言,江嘉鱼倒是放了心,林伍英和祝氏当真是难得开明的父母,也是如此才能养出大胆直率的五娘,公孙煜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你遇上看得入眼的了人吗?”
林五娘垮了脸:“没你运气好。”
江嘉鱼出主意:“那我们多蹭蹭善月的宴会,她那好儿郎多。”
林五娘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不能犯懒又不高兴出门,你不能自己找到归宿就不管我了,你得给我当谋士。投桃报李,我给你和小侯爷当掩护,咱们一块找到如意郎君和和美美过日子。”
江嘉鱼笑了起来:“好的,一言为定啊。”
两人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地离开寒山寺。
马车行经城外十里亭时,趴在窗口看沿途风景的江嘉鱼看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围在亭外搔首弄姿。
这场面有点眼熟,江嘉鱼仔细一看,果见十里亭围着一圈轻纱,亭内该是有女眷在。江嘉鱼顿生八卦之心,四处寻找铭牌标记想知道是哪府女眷有此魅力。
“是萧璧君!”眼尖的林五娘率先说出答案
江嘉鱼恍然大悟,原来是京城双姝,怪不得有此盛况,当下更加好奇。她至今都未见过萧璧君,这就得说起另一位京城双姝崔善月,这两人似乎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架势,反正她从未在崔善月的宴会上见过萧璧君。
望着那群孔雀开屏一般的公子哥儿,支着下巴的江嘉鱼纳闷:“我怎么没在善月那见识过这样的盛况?”
林五娘耸了耸肩,无奈道:“善月见天开宴会,早没了神秘感,而且她那人大大咧咧风风火火,不比萧姑娘深居简出,且性情温婉端丽又才华横溢,所以萧姑娘更受儿郎追捧。”她溜一眼恨不得冲过去撩开轻纱看美人的江嘉鱼,嫌弃道,“其实正常来讲你退婚后,肯定也会有一些公子哥追着你跑,可只要他们了解你傻大妞的本质,我估摸着你就是和善月差不多的待遇了。不过反正你有小侯爷了,也无所谓。”
江嘉鱼一脚踹过去,笑骂:“你才傻大妞。”眼睛还是望着凉亭那边,十分遗憾不能见一见美人庐山真面目。
笑嘻嘻躲开的林五娘打趣:“急什么,萧姑娘是小侯爷外甥女,你早能见到。这你总知道的吧?”
江嘉鱼当然知道,公孙煜上面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常康郡主,身份比较特殊,是南阳长公主和前朝周幽帝所生。
前朝覆灭之后,先帝和先皇后怜惜外孙女,破例改封为常康郡主,继续养于宫廷,一切仍按公主例。待常康郡主年满十八,帝后又为常康郡主精挑细选了兰陵萧氏子为郡马。嫁到萧氏之后,常康郡主侍奉公婆,调和妯娌,抚育子女,是都城内有口皆碑的贤良人。
江嘉鱼好笑:“外甥女比舅舅还大。”笑着笑着,她想起原身也是江氏夫妇老来之女,前头兄长都生儿育女了她才出生,也是侄子侄女比姑姑大,这么一想,他们还挺有缘。
“这有什么,大户人家里这种情况多得是。”林五娘忽然击掌,“我大概知道萧姑娘为何出现在这里了,我恍惚听我阿耶阿娘提过,萧姑娘的父亲萧刺史升任了户部尚书一职,她该是来迎接萧刺史的。”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传来。远目眺望,便见滚滚飞烟在快速靠近,是有大队人马在靠近。
而凉亭中也有了不一样的动静,轻纱被婢女从两边挑起,从凉亭内缓缓走出一头戴帷帽的窈窕女子。雨过天青色的长裙下,玲珑身形如同风中舒展的柳枝,曼妙、柔韧又婀娜多姿,远远看着便是赏心悦目。
江嘉鱼失望地看了看那帷帽,遗憾道:“看不成美人了,走吧。”
“你这脸色都快赶上亭外那群公子哥儿,”林五娘取笑,“至于吗,是美女又不是美男子。”
江嘉鱼斜睨她:“只要是美人,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林五娘笑骂:“不要脸!”
回到家,江嘉鱼便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话说回来,虽然给自己找个小男友,但是因为小男友上交给了国家,所以对她生活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他们连书信来往都不方便,只能寄希望公孙煜一个月一天的假期,想想也是有点搞笑的。
修身养性了没几天,缓过神来的崔善月又派婢女送来请帖,却是与之前不同,是安乐公主府的秋日宴。
婢女画意笑吟吟道:“安乐公主府的宴会别具一格,我家姑娘特特替郡君和五姑娘多要了一张请帖,说请您二位务必要去散散心,若是不去,她是来逮人的。”
林五娘心领神会,满口子说道:“必去必去,不会辜负她一番好意。”
早就听古梅树那听说过的江嘉鱼也兴匆匆点头:“肯定去。”她宣布,崔善月以后就是她异父异母的好姐妹,真姐妹!
江嘉鱼和林五娘对视一眼,笑得都有点荡漾。
到了秋日宴,江嘉鱼和林五娘在府中等来了崔善月,崔小姑娘特别体贴地决定和她们同行,免得她们头一次登公主府的门不自在。
“快上来,我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江嘉鱼林五娘满怀期待地上了马车,小半个时辰后抵达安乐公主府,门口迎客的公主府长吏恭敬道:“公主在花园里。”便有宫女上前引着她们去花园。
公主府的花园自然是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可无客人在欣赏,都围在擂台场边欣赏美男。
安乐公主府的宴会最别具一格之处就是表演歌舞技艺的不是歌姬舞女而是各有千秋的男子,雌雄莫辨的少年,文弱优雅的书生,温润如玉的公子,高冷禁欲的青年,威武健壮的硬汉……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这会儿花园西边角的擂台上便是两个赤膊男子在摔跤竞技,两人体格高大健硕,容貌亦是英俊不凡,身前背后的肌肤上带着轻薄的汗水,裸|露在外的肌肉精壮坚实,透出极具爆发力的美感。
崔善月微红着脸问:“长见识了没?”
林五娘已经看傻了眼,不好意思看又忍不住狠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