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又何必要嫁要娶,害人害己!
“喵~”
一声短促的猫叫打破一室寂静。
纹丝不动的崔劭闻声抬起头,就见屋顶上本该盖着瓦的地方被一张猫脸取代,斑纹圆脸上的琥珀色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崔劭看。
崔劭眼睁睁看着又一张瓦被掀开,露出一个两掌大的黑窟窿,一缕月光顺着夜风吹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那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狸花猫。它矫健落在横梁上又落在博古架上最后落在崔劭眼前的书桌上,就那么蹲坐着,看着崔劭。
崔劭也看着它,一片寂静的眼中慢慢漾出笑意:“我说屋里怎么变冷了,原来又是你,你就不能走门吗,走窗户也行。”
狸花猫甩了下尾巴,彷佛不屑这样普通的出场方式。
崔劭眼中笑意深了又深,扬声:“听风。”
立在书房门外的小厮听风闻声入内:“公子。”瞥见那好一阵不见的猫祖宗,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来,仰头一看,果然好好的屋顶上多了一个黑窟窿,凉风咻咻往屋里钻,不禁笑骂,“这小祖宗又来拆屋子了,这可马上就要下雨了。”
“那还不赶紧让人补上瓦,”崔劭声音带笑,“再去取一叠无骨鱼肉来。”
听风应诺,脚步轻快的退出去,猫祖宗来了,公子心情总会好一些。若不是这位猫祖宗野性难驯四海为家,他真巴不得把它留下,长长久久陪着公子的好。
鱼肉似乎取悦了狸花猫,它的表情变得满意。
崔劭确定那是满意,如此拟人化的表情就出现在一只猫身上,他手指动了动,伸了过去。
惬意蹲坐着的狸花猫一跃而起,跳上书架,凉凉看着崔劭,眼神嫌弃。
崔劭笑了一笑,遗憾地收回手,轻轻抱怨:“让我摸一下,会死吗,好歹我们也认识八年了。”
十二岁那年,他无意间撞破真相,年轻气盛难以接受父母恩爱家庭圆满原来是场骗人的戏码,策马狂奔出城,迷失在山林里。人倒霉喝口水都塞牙缝,一人一马失足掉进山沟,双双摔断了腿,被困在深沟里无法离开,没多久狂风暴雨不期而至。
瘸着腿发着烧还被风吹雨打着的崔劭当时真以为自己即将英年早逝于这个破山沟里,没准尸体还要被野兽分食殆尽。
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还是那样戏剧性的方式。
从天而降一只狸花猫往他嘴里塞了几颗野草,事后崔劭才知那是草药。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崔劭震惊之余想起了看过的话本子,都在期待这只狸花猫会不会摇身一变化作美貌少女,还暗暗奇怪,居然不是狐狸。又暗暗想,这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以身相许?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便晕了过去,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转身离开的狸花猫。再醒来已经在家里,侍卫说一只狸花猫领他们找到了那条山沟。
崔劭坚信是同一只狸花猫,他翘首以待这只救命恩猫再来找他,足足等了一年才等来,吃吃喝喝玩了五天又不见了踪影。
之后每年它都会来个一两趟,住上三五天或是十天半个月又毫无预兆地离开。崔劭想,它大概就是来确定下自己是否还活着吧。
狸花猫眼里的嫌弃彷佛更浓了。
崔劭哑然失笑,遮在心头的乌云骤然消散。
*
秋雨哗啦啦落下来,打得窗户劈啪作响。
走到廊下的林伯远抱怨了一句鬼天气,甩了甩脚上的水渍,走进临川侯的书房。他是专门来告状的,四娘都和他说了,傍林二娘无端端辱骂她和淼淼不说,还差点把她们推进水里,简直岂有此。林二娘怎么祸害三房他管不着,敢祸害到他们长房头上,他可不忍。
见了临川侯,林伯远却没直接提林四娘和江嘉鱼,而是说崔劭:“我都问过了,二娘她就站在出府必经之路上堵着崔少卿,还直勾勾盯着他看,就差生扑上去了。自家姐妹这德行,你让文长的脸往哪儿搁。”他心里门清,老头子把林予礼看得很重,指望这小子入阁拜相光耀门楣。
“还有七夕那次,李家,”提及李家,林伯远别扭了下,压下那股别扭劲,他继续振振有词,“原本只请了四娘她们三个姑娘,可二娘竟然偷偷跟在马车后面一路跟到了李府门前,打量着在外面四娘她们不好说什么,就这么混进了李府,如此无赖手段,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进去之后也不安分,为了吸引崔劭的注意,众目睽睽之下摔进水池里,简直荒唐!
二娘她是一点姑娘家的体面都不要,可四娘姐妹几个还要脸面,还要嫁人。虽然都知道她们是好姑娘,跟那边养出来的不一样,可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二娘名声臭了,她下面的妹妹们难免受牵连,您难道真要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临川侯把话听进去了,姑娘家名声确实要紧,当年长女就吃过名声的亏:“我会禁二娘的足。”
还有一堆由没说出来的林伯远不敢置信这么简单就成功了,狐疑打量临川侯,居然这么好说话?管他呢,目的达到就成。
林伯远准备得寸进尺:“以前也不是没禁过足,放出来之后还不是老样子。我觉得吧,还是赶紧把她嫁出去得了,她都十八了,委实不小了。”至于嫁给哪个倒霉蛋,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况且,她不嫁人,下面的姑娘们都不好定下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再这么拖下去,我可不管什么长不长幼不幼,二娘面上好不好看。过年前,我肯定要把四娘的亲事定下。”
“你说的有,”临川侯淡淡说道,“我打算把她嫁去耿家,那是她外家,更会包容她几分。”
林伯远目瞪口呆,二娘那德行,可以说跟谁家有仇就把她嫁给谁家。老头子居然打算把二娘嫁到耿家去,这是想让耿家鸡犬不宁啊,老头子其实对一而再再而三携恩求报的耿家也有怨气吧。
一想耿氏姑侄种下的恶果报应到耿家人身上,林伯远嘴角一个劲地往上跑。耿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恶人自有恶人磨,好啊好啊。
林伯远假惺惺道:“亲上加亲挺好的。”
目标超额完成的林伯远打算走人,走到门口,突然扭头直视临川侯:“你要是想把淼淼胡乱配人,我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你得意。”
这老头子太狠了,之前把耿家纵得无法无天的是他,现在杀人诛心的还是他。
临川侯那眼神彷佛在看蠢货,话都懒得跟他说了。
有林銮音这个前车之鉴在,他怎么可能把本可以成为林家助力的江嘉鱼逼到反目成仇。
那些年,若非碍着林伯远,林銮音就敢让武安公对付他。
英雄难过美人关,再是真英雄大丈夫动了真情,都得俯首称臣。
爱屋及乌,武安公帮扶都扶不上墙的林伯远娶到石家的女儿。
也是爱屋及乌,崔相收林予礼为徒,几当作儿子培养。虽然林予礼没说,但是他能肯定,李家能同意把嫡女下嫁林予礼,这里面肯定有崔相在周旋。
江嘉鱼模样生得比她母亲还要出众三分,性子有几分随了她母亲,那眼光想来也随了她母亲,非崔相武安公这等风流人物,恐怕难以入她的眼。她想找这样的郎君,自己傻了才会乱点鸳鸯谱,惹来她的怨恨。
第25章
临川侯对大耿氏说了让林二娘嫁去耿家的打算:“你让润松来西都一趟,下聘把婚事定下。”
六年前,大耿氏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对临川侯有大恩的舅父去世。耿家人回乡守孝,守完孝再想来西都,就被临川侯摁在老家不许他们再来,要不然这府里还得更热闹。
大耿氏直勾勾盯着临川侯,阵阵齿冷:“让润松娶二娘?”
临川侯反问:“不然还有谁愿意娶二娘?她生得那般不体面,性情更不堪,便是有求于我们的人家,也不会想要这样的媳妇进门,也就耿家是她母族,不会嫌弃。”
大耿氏只觉得遍体生寒。իłડყ
耿家本就男丁稀少,从她父亲到侄孙,耿家四代单传,兄弟侄子都早早就病逝了,现如今耿家只剩下耿润松这一根独苗苗,且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岂能娶二娘。
把二娘嫁进耿家,他这分明是在报复耿家,耿家用手段把小耿氏塞进来,他就塞一个二娘去祸害耿家。二娘尽得小耿氏真传,耿家香火早要断送在她手里。
“你不能这样!”大耿氏悲愤。
临川侯挑眉:“不能?耿润松一介布衣,二娘身为侯府贵女,难道还配不上他了。”
大耿氏怒目而视:“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娘会误了润松。”
临川侯笑得讥讽:“当年耿家把二娘母亲强塞进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误了老三,他们不心疼老三这个外甥,只想着自己闺女的荣华富贵。你这个当祖母的居然怕孙女误了侄孙,更心疼侄孙,孙女和侄孙,亲疏远近,你分分清楚。”
大耿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她对娘家如何没有怨恨,可那终究是她的娘家,耿润松是娘家唯一的根苗。而她更恨小耿氏误了她的三郎,恨到厌上元娘二娘这两个孙女。所以,在她眼中,侄孙耿润松才是近的那个。
“二娘是我亲孙女,不管怎么样,我都盼着她过得好。你告诉耿家,把二娘管好了,润松的前程也就有了。”临川侯冷冷道,“你弟妹是个能干人,让她能者多劳,好好调教二娘,教好了,耿家好,教不好,那是她自己教出来的女儿教出来的外孙女,自己受着。”
大耿氏肩头颤颤,她的好弟妹耿丘氏,耿家的女诸葛,哪件事背后没她的筹算,他果然是在报复耿丘氏。其实她自己又如何不恨那个毒妇,想想这些年三郎受的委屈,大耿氏的愤怒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是一种隐秘的快感。
临川侯又道:“三娘几个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你别管了。”当初要是依着他把林元娘嫁给秦坤,哪来窦家的麻烦。再让鼠目寸光的大耿氏乱来,准得又把孙女祸祸了。
大耿氏牙根紧了紧,硬邦邦吐出一个好字。
说完正事,临川侯直接抬脚离开,夫妻俩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同卧一室。
大耿氏静静坐在那,眼神恐惧。人走茶凉,阿耶一走,这个男人对耿家就再没了温情。再等姑母也走了,耿家,还有她这一脉只怕连站的地方都没了,她该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啊?祖母,您得救救二娘啊。”小耿氏趴在林老夫人脚边哭天抹地。
一大早的,临川侯身边的赵嬷嬷带着一群婆子过来把林二娘的院子围了,只许进不许出。还让耿家来下聘提亲,小耿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虽然觉得自家侄子是文曲星转世,将来能入阁拜相,可那都是以后二三十年的事,现实就是耿家只是个土财主,耿润松还在读书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哪里比得上出自世家身居高位的崔劭。
大耿氏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被小耿氏拉来求情的林元娘眼观鼻鼻观口,恍若未闻。死里逃生一回,她看淡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母女姐妹之情。
和离之后,旁人都替她欢喜逃出狼窝,唯有她的母亲和胞妹,前者责怪她丢了窦家只会嫁的更差,后者嚷嚷自己和离坏了她的名声,也亏二娘说得出口,她还有名声可言吗?
“祖母,祖母!”小耿氏摇着林老夫人的裙摆,“您倒是说句话啊,您最疼二娘了,您可不能不管她。”
林老夫人被临川侯谈过心了,又没大耿氏帮腔怂恿,她便说道:“别吵吵,吵得我头疼,亲上加亲挺好的。二娘生的那模样,别人家都要挑嘴的,也就耿家不会挑剔她。”
小耿氏不敢置信地尖叫:“祖母!”
林老夫人皱起眉头:“别叫,我听得见。你阿翁说了,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婚,润松就是大人了,他会举荐润松做官,有合适的,来都城当官都行。还有,他会给二娘准备丰厚的嫁妆,哪里委屈二娘了。”
小耿氏觉得委屈大了,她家二娘是要嫁崔劭的,换成耿润松,怎么就不委屈了。满腔悲愤却无济于事的小耿氏狠狠哭了一场,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只能寄希望于即将到来的母亲,喃喃道:“阿娘足智多谋,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
江嘉鱼坐在窗前一边津津有味嗑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听古梅树实况转播小耿氏的哭戏。
不失去不知道,一失去才知道古梅树的重要性,他入定这五天,自己当真是寂寞如雪,生活中要是没有八卦可言,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林予礼过来时见到就是她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彷佛解除婚约这样的大事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在来西都的路上,他就发现江嘉鱼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失去所有记忆,面对的全是陌生人,她懵了两天后,便能随遇而安自得其乐。
“表哥。”江嘉鱼笑盈盈打招呼。
林予礼跟着笑起来,在桔梗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解除婚约的由已经想好,你听听看。”
江嘉鱼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林予礼道:“我会找几个老神仙合八字,最后就对外说我们八字不合,所以只能解除婚约。”
“过了三年才说八字不合,外人会信?”江嘉鱼表示怀疑。
“一般大家缔结婚约前都会先合一合八字,免生事端。不过我们的婚约属于临时起意,”林予礼声音轻下来,惟恐让她想起伤心事,见她神情如常,方慢慢说下去,“所以并没有合过八字,之后要守孝便也没合。眼下你出了孝,合该把婚事提上议程,走三书六礼完婚。”
见江嘉鱼略带疑惑,林予礼笑问,“还没人和你说过何为三书六礼?”
江嘉鱼点头:“还没呢。”
要是说过了,没准就会提到她和林予礼的婚约,也就不会卡在寒山寺那个档口上,以至于人人都以为她伟大到为了成全林予礼和李锦容才想解除婚约,弄得她心虚的很。
林予礼便为她深入简出地解释三书六礼,重点说‘问名’,就是男方求到女方的庚帖八字卜其吉凶。
听明白的江嘉鱼笑起来:“这样倒是能自圆其说。”
林予礼歉然:“议论肯定会有一些。”
江嘉鱼摆摆手无所谓道:“被人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都城里每天多少新鲜事啊,谁还能一直议论我们这点小事,倒是表哥你和李姑娘怕是还得等上一年半载。”总不能这边刚解除婚约,那边就缔结婚约,这太挑衅大众智商了。
“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说话时,林予礼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五官生动,俊秀非凡。
江嘉鱼啧啧,这恋爱中的人就是不一样,看得她都有点羡慕了呢。
恰当时,青松走进来,说道:“大公子,崔相传话过来,让您去一趟崔府。”
林予礼眼神微动,心里有数,先生该是要问他和表妹解除婚约的事。六年前,他无意中在先生书房里发现了一幅姑母的画像,多年疑惑终于解开。
外人只道他少而聪慧又走了大运,一介寒门子弟竟然入了崔相法眼,被收入门下,视如子侄。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多聪慧,林予礼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那会儿能显出多少智慧来,只觉得自己是幸运罢了。一直到看见那副画像方明白,所有的另眼相待原来都是爱屋及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