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别挡我的道,怎么我不能进这个门。”
本是想着能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的陆江尴尬笑笑:“怎么会,这儿是您的家,您什么时候想来都能来。”
尉迟夫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给我送张喜帖?”
“一家人之间送喜帖,可不就是见外了。这种家事,二哥向您随口捎带一句不就成了。” 陆江反应极快,还把陆洲搬了出来,希望尉迟夫人能看在陆洲的面上收敛一二,好歹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来,陆家丢人现眼,难道陆洲脸上就很光彩。
尉迟夫人瞥了一眼陆江,冷斥:“让开。”
陆江心里着恼,面上滴水不漏,笑吟吟让开路:“您慢走,小心台阶。”
等尉迟夫人走到前院,正在待客的梁国公已经闻讯而来,乍见艳光四射的尉迟夫人,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说起来他们已经有四五年未见,她仍旧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美艳到咄咄逼人,神情同样的咄咄逼人。回过神来的梁国公沉了脸,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尉迟夫人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恭喜啊,又要添丁进口了,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梁国公的脸色一沉到底,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寻常,却是他和尉迟氏的矛盾由来,当年每每窦氏怀孕生子,她就会说上这么一句话讽刺他。眼角余光扫到站在尉迟夫人身旁的陆满,他的脸色更加阴沉,把这个野种带来今天这样的场合,她这是摆明了来找茬,陆洲干什么吃的,再三叮嘱他,务必要看好他母亲,别让她胡作非为。
运了运气,梁国公缓和了脸色,平心静气道:“来了就进去坐坐,我让西洲陪着你。”
尉迟夫人要笑不笑:“你忙你的去,我随便转转,好久没回来了,还怪想的。”
梁国公哪能放心她到处乱走,哪怕她不发疯胡言乱语,光她这个人出现,就足够引起议论纷纷,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陆满,简直就是一顶行走的绿帽。
“那去你的院子转转,一直都让人收拾着。”梁国公给了尉迟夫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尉迟夫人笑笑:“是该去看看,不过我先去园子里转转,没准还能遇见几个故人,还怪想他们。”
其实她也没想干什么,泼妇一样的打骂砸场子,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她就是想来转一圈,扎一扎某些人的眼睛,让他们没法开开心心娶媳妇。至于对陆洲的影响,难道她不露面就没影响,她做的那些事谁不心知肚明,该怎么议论照样怎么议论,爱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
她算是看透了,这个世道只要自己有本事有实力,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都无足轻重。
上一任狗皇帝那么缺德,仗着自己皇帝,无视她和陆徵的婚约在前,硬把窦氏塞进来,贬妻为妾,外人还不是照样说他是好皇帝。
窦家那位宁国大长公主当年上蹿下跳闹得那么难看,还不是风风光光多年,直到先帝这个靠山没了才没落。
窦氏顶着种种非议嫁给陆徵,生了一窝儿子稳固了地位,谁还会记得仗势逼娶,只会说她有本事。
就像她养男宠生陆满,人人都道她水性杨花,可陆洲能征善战,尉迟部落日益强大,成为中原和西北的屏障。陆徵恨得咬牙切齿,又能把她怎么样。
梁国公还真不能把尉迟夫人怎么样,他总不能拿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奴婢架走她,那可就真是闹笑话了,他只能笑着走近:“那你慢慢转。”然后用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想做什么,为西洲想想。”
尉迟夫人讥诮勾起嘴角:“既然你这么为西洲着想,你怎么能让他做不成嫡子,连长子都做不成。”
梁国公神情一窒,眼底闪现狼狈之色。当年他是真心实意没想让窦氏生儿育女,先帝横插一脚,宁国大长公主咄咄逼人,他心里不是不怨。然而皇命难违,只能娶,至于娶进来之后,先帝还能压着他和窦氏圆房不成。便是闹开了,人人都知道是宁国大长公主仗势欺人,而非他宠妾灭妻。
然后世事难料,纵然他再三保证,尉迟氏还是患得患失,三天两头闹脾气,闹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反观窦氏,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窦氏自幼钟情她,婚前他专门找过她,说自己对她无情谊,勉强成婚绝不会幸福,窦氏却道她所求不过是名正言顺陪着他,哪怕有名无实的夫妻也心满意足。
第一次实在是意外,他和尉迟氏大吵了一架,窦氏闻讯备了一桌酒菜赔罪,席间主动说搬去别院,免得再影响他们的感情。几杯酒下肚,酒意加上斗气的心思,便稀里糊涂成了事,万万没想到就那么一次,窦氏竟然怀上了。再怎么样那也是他的亲骨肉,总不能让窦氏打掉。
于此,确实是自己亏,所以自己对尉迟氏百般忍让,可她却得寸进尺,最后竟然公然豢养男宠,甚至背着他生下了陆满这个孽种。
“行了,你少在这里翻旧账,也别给我幺蛾子。”梁国公别有深意地瞥一眼陆满,“过了火,别怪我手狠”
尉迟夫人脸色立变:“你敢!”
天性敏感的陆满对着梁国公龇了龇牙,露出攻击的姿态。
尉迟夫人一把按住蓄势大发,似乎随时都要扑上去撕碎梁国公的陆满。
梁国公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敢我就敢。”
尉迟夫人目光阴沉。
梁国公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我还有客人要招待,先去忙了,你随意。”
尉迟夫人目光沉沉盯着梁国公的后背,后槽牙切切作响,都说他对自己余情未了,才会对她百般容忍,可她知道心里门清。狗屁的余情,姓陆的不过是碍着尉迟部落,碍着陆洲,还有他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算盘。
“仙女姐姐。”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打破压抑紧绷的寂静,陆满晃了晃身子,对尉迟夫人道:“阿娘,我看见仙女姐姐了。”
尉迟夫人回过神来,视线一眼就落在人群中的江嘉鱼身上,心道怪不得阿满念念不忘,一口一个的仙女姐姐,的确是仙姿玉貌的小娘子。
随着陆满的大嗓门,很多人的目光都随之落在江嘉鱼身上。
说实话,江嘉鱼就有点尴尬,不过她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凡尔赛地说,对于这样的万众瞩目,算得上习以为常,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面带微笑地朝陆满点了点头打招呼,随后迎着尉迟夫人的注视,又略略颔首,大大方方欣赏难得一见的异域美人,尤其是一双绿色的猫儿眼,单单那么看着你,就令人心荡神摇。
尉迟夫人也笑了笑。
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力道放松,陆满稍微一使劲,乳燕归巢一般奔向江嘉鱼:“仙女姐姐,你可算来找我了。”
江嘉鱼:“……”他要是想这么认为,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这时候,被唤来的陆洲姗姗来迟,与离开的梁国公走了个正着。
梁国公隐晦提醒:“你阿娘难得回府一趟,你好好陪着她,旁的事交给别人便罢。”
其实陆洲也没旁的事,虽然他也是主人家之一,但是他并没有迎客,梁国公也没安排他迎客,试过几次之后,梁国公已经放弃让陆洲和窦氏一房亲如兄弟的奢望。这也就是陆洲正好有事回来,要不然都不会出现在今日的喜宴上。
陆洲岂会不懂梁国公的言下之意,是令他看着阿娘,别让她胡来。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往前行。
到时,就看见尉迟夫人面色阴沉立在那里,而陆满倒是兴高采烈地围着江嘉鱼说话,母子俩倒是形成鲜明对比,不禁觉得好笑。
尉迟夫人瞥见陆洲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顿觉这不孝子是在嘲笑自己,对于自己来砸场子,他一直都不赞成,觉得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虽然事实上,她也的确实没事找事。
尉迟夫人瞪了瞪走近的陆洲。
陆洲:“您想去哪儿转转?”
尉迟夫人恶趣味道:“去后院转转吧,好久没见窦氏了,还挺想念她的。”
陆洲看了看她。
尉迟夫人挑衅地扬了扬眉,她就是故意要恶心那个女人,就像当年她三天两头恶心自己那样。
陆洲:“后院女眷众多,我不方便过去。”
“你顾着阿满便是,我自己去,路我还认得。” 丢下话,尉迟夫人雄赳赳气昂昂走向后院。
第113章
陆洲站在原地没动,虽然不赞成,但是他并不打算阻止尉迟夫人,来都来了,就那样吧。
他能无所谓,同样在场的陆灵犀可做不到,不敢阻拦也没有由阻拦,她急匆匆掉头回后院,打算赶在尉迟夫人抵达之前告知窦夫人,好叫阿娘有个准备。
对于尉迟夫人,陆灵犀心情复杂,她知道尉迟夫人和父亲相许在前,认真说起来,母亲是后来者。若是她身处母亲的位置,哪怕有圣旨赐婚,她也不会要求履行婚约,君既无心我便休,何至于强人所难。以母亲公主女的身份,加上先帝的愧疚,何愁不能另觅乘龙快婿,外人也要夸母亲识大体。
她实在不明白,当年母亲为何要以那样不体面的方式,近乎于逼着父亲娶她。虽然最后的结局是好的,可其中所受的艰难苦楚以及奚落嘲笑数之不清,值得吗?
陆灵犀再次匆忙折返。
瞥见这一幕的江嘉鱼又有些跟上去的蠢蠢欲动,想知道尉迟夫人和窦夫人碰面会是怎样的画面,天雷勾地火?直觉吃亏的应该不是尉迟夫人,奈何陆满眼巴巴望着她,令她难以脱身,只能望洋兴叹。
“阿满,过来,我带你去玩。”
江嘉鱼闻言眼前一亮,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去后院啦。
“我要和仙女姐姐玩。”陆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哥的邀请,满是欢喜地望着江嘉鱼。
那眼神实在是太过纯粹,江嘉鱼瞬间觉得方才的自己太过冷酷无情,罢了罢了,热闹少看一回就少看一回吧,李锦容在那里,可以听转播。
“你想去哪里玩?”
陆满随手一指。
江嘉鱼从善如流:“那就走吧。”
见状,陆洲只能无奈道:“给郡主添麻烦了。”
江嘉鱼笑:“不麻烦,在这里我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人正无聊,小公子来了正好。”
陆洲便不再多言,有她带着阿满玩,他就能多把心思放在母亲那边,万一母亲压不住性子,谁也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对陆洲点了点头,江嘉鱼带着陆满离开,至于旁人别有深意的打量,她压根不在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强大,也可以说脸皮越来越厚,旁人的闲言碎语已经难以影响她的心情。
这厢江嘉鱼带着陆满闲逛,那厢后院花厅,因为尉迟夫人的到来已经炸了锅。
窦夫人的面色在下人禀报尉迟夫人不请自来时便黑了一瞬,她就知道这个女人既然千里迢迢来了,绝对来者不善,不可能真如梁国公所说的那样安分守已。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比梁国公更了解尉迟氏,不然也不会赢了她。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形形色色目光,窦夫人迅速恢复了笑容,她知道这里头不乏想看她笑话的人。这世间便是如此——恨人有笑人无。
她在陆家备受冷落时,她们嘲笑她咎由自取,等她得宠坐稳了陆家主母的位置,又恨她得势风光。越是如此,她越要活得风光,刺痛她们的眼。
等尉迟夫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窦夫人已经平静如初,甚至微笑迎接:“妹妹来了,还不快搬椅子来。”
立时就有嬷嬷搬来椅子,放在窦夫人的右下首。
尉迟夫人没有动,似笑非笑睨着坐在那纹丝不动,似乎还等着自己向她请安的窦夫人:“到底是今非昔比了,犹记得当年你是叫我姐姐来着。毕竟我比你年长两岁不说,还早在你进门之前,就已经在长生天和我部族子民见证之下和陆徵拜了天地。”
围观群众的眼睛唰得一下亮了起来,觉得今日这场喜宴当真是不枉此行了。认真说起来,在这一点上尉迟夫人是真的憋屈,她和梁国公当年虽然不是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也算得上明媒正娶,是正儿八经的妻。可在宁国大长公主的胡搅蛮缠先帝偏袒之下,名正言顺的妻沦为低人一等的妾室。
众人纷纷拿眼看窦夫人,等着她的反应。
窦夫人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当年她不占天时不占地利不占人和,便是先帝在她和尉迟氏之间谁大谁小都含糊其辞,只道让她们亲如姐妹和睦相处,她能怎么办,只能示弱。
“夫人要喝什么茶?”不忍见母亲尴尬的陆灵犀硬着头皮出声,“有新送来的雨前龙井,还有新制的花茶。”
尉迟夫人挑着眉看陆灵犀,不客气道:“有你插话的份儿吗?”
陆灵犀臊红了脸。
窦夫人淡淡道:“小女在自己家中难道还不能说话了。”
尉迟夫人这才正眼打量陆灵犀,很快就从她脸上找到窦氏的痕迹,难怪如此面目可憎,她笑了笑:“原来是你的女儿,怪不得了。”
怪不得什么,窦夫人横生一口气,盯着尉迟夫人看了看,忽尔也笑了:“下面的人说,阿满也来了,好久不见这孩子,也不知道他的病好些没有。”
尉迟夫人却没有如窦夫人意料中那般被踩住痛脚而勃然变色,对旁人而言陆满先天不足是痛,陆满出身有瑕是痛,可对她而言并不是。
试问有几个男人会因为有外室子而羞惭,羞惭的都是那些妻子。所以她为什么要因为陆满的出身难堪,难堪的是陆徵,她高兴着呢,她从来都不后悔生下陆满。甚至于是欢喜,若非身体不允许,她还得多生几个孩子,让陆徵再三感受下这种滋味。
对于陆满,她只后悔当年没能保护好他,给了陆徵下手的机会,更恨自己无法替儿子报仇。至于陆满心智不足,她已经坦然接受。她活着一日会护着他一日,她死了有陆洲护着他,陆满无忧无虑地活着,远比这世间大部分人幸福快乐。
“好着呢。”尉迟夫人慢悠悠道,“要不我这就唤他过来。”
窦夫人神色一紧,暗骂厚颜无耻,但凡的要脸的做出这等事,不说羞愧自尽也肯定闭门不出,哪像她竟然敢招摇过市,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恬不知耻,自己却不能在儿子大喜的日子让宾客看笑话。
“如此我便放心了,且让他玩着,回头有的是时间。”真把个蠢物唤过来,没得出洋相,是她被气得失去了智,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