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没有多想,干活,可能真的有吸引力,他搬着桃筐,因为长久没做过事情,刚开始还走的晃悠了几步,然后走着走着,便觉得自己好像凭空生出了一些力气。
三筐桃,他搬了半个时辰。瑶姬很是嫌弃。就这样的,在她的山头上,都不配说喜欢种田的话。
搬完了桃子,他还很自然的又开始洗桃子!
瑶姬忍了好几回,才没有出言拒绝。
她有些生气的扭过头——算了,眼不见为净。
水车吱呀吱呀的转,竹筒里面的水哗啦啦流,满花园的桃筐,一个二十多岁身着白衣青年和一个穿着浅灰色麻衣的十四五岁姑娘,在月光之下,就着高高低低的竹筒水,洗了一半的桃子。
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人的神情都认真的很,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后半夜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困。瑶姬准备回去睡觉了,她是个生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姑娘,于是还是欢喜的朝着废太子打了个招呼,自顾自的回去。
——这么些日子,想明白了他无权无势后,她已经完全摒除了原主对他的尊敬之心。
齐垣也没有在意。他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见过其他人了,除了这个小宫女,也没人对他恭敬。
他们把他扔在这个禁宫里面自生自灭,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个鬼魂。
他也缓缓的转身,踩着步子趁着月光回去。然后,很突然的,又或许可能是今日做了一些活计,搬了桃筐,还洗了桃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活人,所以,又想起了以前活着的日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曾经了。
齐垣出生的时候就是太子。他的母亲是百年世家出身的将门女子,理所应当的嫁给了太子做太子妃,生下了他。
后来,太子做了皇帝,她做了皇后,他也从皇太孙成了太子。
一切都理所应当,但变故来的时候,当母后全家被皇帝灭门的时候,也理所应当的很。
功高震主,四个字,每一个王朝都会不断的重复,重复的理所应当。
齐垣今年二十四岁。被关进这禁宫的时候,尚且十五六岁,当年正暗自想着做个好储君,雄心壮志,突然之间,就天翻地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他守在这个禁宫里面,日日夜夜受着折磨。
已经,快八年了。
他的脚一只迈进了溪绕东的屋子里面,一只顿在外间。在那一瞬间,他低头,顺着月光看见了自己的腿和手。
这手,曾经也握过书本,拉过弯弓,这腿,也曾扎过马步,骑过烈马。
自从进了这院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了。以至于,搬了三筐桃,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何其可笑。
他静静的看好一会儿,这才进屋关了门。
但即便心里有万千感慨,这晚却睡的很好。
第二天,瑶姬照例送早膳来的时候,齐垣还没有起床。早上她不知道,但等到中午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因为她送午膳来,早膳的膳食盒子还在!
瑶姬不免有些多想。又病了?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毕竟身子弱嘛。
——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种田能手。
她犹豫了一瞬,在继续去切桃子晒桃干和进去看看废太子到底病没病之间挣扎,最终,她还是打开了废太子的大门。
还是那句话,他不能死,他死了,她以后怎么出去种地?
系统给她的故事里面,废太子过两年就会出去了,然后会成为皇帝。
皇帝啊——天底下的地都是他的!
禁宫里面才多少地,都不够她种的。只有天下的地都给她种,才不枉费她来了这小世界一趟。
瑶姬推开了溪绕东里面的大门。
依旧跟上回看见的一般,这里空空荡荡。
太空了。除了一张榻……哦,还有她做给他的小椅子,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比她的小宫女屋子还简陋。
然后关上门,屋子里面又变得暗沉起来,瑶姬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般暗暗的屋子,她喜欢晒太阳。
不过这是废太子的屋子,她也管不着。她山头上的小妖怪们也有奇奇怪怪的喜好,有的喜欢在树上睡,还有的喜欢将头埋在土里睡,她也从来不管。
她一手提着早膳,一手提着午膳,就这么闯进了齐垣的视线里。他睡眼惺忪的坐起来,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哦,没病,是睡过头了。
瑶姬见他
如此利索,也松了一口气。但他确实太弱了,她总担心他能不能活到她能出去种田的那日。
她叹气,“你太弱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打拳?”
齐垣还是没有说话。瑶姬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摆摆手,“你明日晚上来吧,我教你。”
他好像有那个不能见太阳的大病,还是别逼着他早上来学了。
她真是个为人着想的好人。
既然他没事,瑶姬便又去忙了。挖地,撒种子,浇水,还要切桃子准备好酿酒,天爷,她好幸福啊!
一下午,她都在忙着切桃子,切完了,闲下来的那一刻,又想到了废太子屋子里那张小椅子。
也太小了吧。
于是又拿起砍刀去砍竹子,做了一张大椅子。
此时已经到了黄昏,烟霞笼罩着整个禁宫,格外的好看,就连花园里被她不小心没有铲除的小红花也好看的很。
她叫不出这花的名字,但是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废太子看了这花一眼,应该是喜欢吧?
于是想了想,把这花一把薅下,咬在了嘴里,然后双手搬着椅子,吭哧吭哧的在昏黄的暖阳里,进了溪绕东。
咚咚咚——
她把椅子放下,敲了三下门,然后着急忙慌的跑回去收桃干了。
齐垣听见响声,打开门,就看见了门口的大椅子和小红花。
他愣了许久,将椅子和小红花搬进了屋子里面,然后,他空荡荡的屋子里,就有了两把椅子,和一朵小花。
他拿着花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小红花被他放在了封闭的窗棂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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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花很快枯萎了。
一晚上就没了生机。
第二天早上,齐垣看着窗棂上的衰败的花,第一次主动转起了脑子。
——是因为缺水了吗?
被折下来的花,是要放在花瓶里面,倒了水,这般才能活的长久。
是缺水了。
他僵硬的下床,然后将小红花取下来,准备去找个花瓶,去找一些水。但刚刚转身,却迟迟没有动弹。
今日,是个艳阳天。
要找东西就得出门,出门就要见光。
他还是不喜欢见光。
就这么暗暗的很好。呆在阴暗的角落,呆在影子里,他已经习惯了。
齐垣又把花放了回去,但心里陡然却生出无数的遗憾,一阵怒火,一股想要砸东西的戾气。
可转眼四看,除了两把新椅子,一大一小并排放在他的榻下,他还有什么可砸的呢?
砸椅子吗?
他并不想砸它们。它们是新的,是他八年来,第一次收到的新东西。
齐垣手捏成了拳头,良久,索性直直的倒在榻上,砰的一声,然后侧身闭眼睡觉。
但即便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个时辰,小宫女该要过来送饭食了。
果然,没一会儿,属于她那独特的,欢快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永远匆匆忙忙。
不过今天,她竟然没有直接放下膳食就走,而是又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随着这三下,他心里的阴霾突然散了散。齐垣立马起身开门,入眼的便是小宫女汗津津的脸。
她比他矮上许多,头大概在她肩膀的位置,他低头,便可以完全居高临下的看清她的脸。
她很白。脸很小,也很……很美。她嘴里在说着什么话,他看了看,她的牙齿很整齐。
这个念头如同一缕烟萦萦绕绕的进了他的脑海里面,便散不掉,也剪不断了。
他静静的看着她,却被她瞪了一眼。
瑶姬不耐烦的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今晚上我就开始教你打拳了,你要记得来。”
这个废太子,好像真有个大病,总是不说话,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盯着人看,要不是她胆儿大,一定会被吓走的。
溪绕东里面本来就是阴森的很。被个全身病气眼神阴阴的人一看,倒是将她看的不舒坦。觉得自己身上的暖阳也少了一些。
她以最大的恶意在心里骂他:坏病秧子,莫不是在吸她的阳气吧!
不要脸!
但看看这破乱的院子,瑶姬最终叹气道:“算了,我替你整整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