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惶恐:“宋军又召集了三万大军过来——齐先生,女君她还能用箭……”
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表露得明白。
见齐垣没有说话,胡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磕磕巴巴地道:“三万人啊……要是……”
话还没有说完,却见齐垣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终于来了。”
他等半月了!
——
另一边,宋谈之的弟弟宋澈之带着大军赶到了离淮陵二十里远的地方。
他们不敢靠太近。
在这半个月里,他们已经派了不少斥候过来打听情况,但得出的结论都一样:“确实是神仙手段,不能莽进。”
宋澈之便用尽手段找来许多奇人异士,希望他 们能够打败淮山女君。当然,打败不打败的,还要另说,当务之急,是要救出兄长。
想到兄长,宋澈之就难过起来——当年,家人被严家所杀,几近灭族。还是兄长,于混乱中撑起一片天地,带着他杀了回来。
两人分开前,兄长还说杀完淮陵人,用他们的人头铸成庙宇为死去的家人报仇,结果一去不复返,被莫名其妙地困在了淮陵城外。
宋澈之这次本是想跟淮陵女君换人的。但古怪的是,无论他怎么递话,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淮陵女君身边的谋士齐垣都无动于衷,根本不搭理他。
他只能带着人来硬闯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救回兄长!
他深吸一口气,道:“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战了,叫众将士准备。”
又召集那群术士去营帐里,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其中很多人都是不得不来这里的。”
很多人都是他强行绑来的。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没有退路,我想,诸位也没有了。”
要死大家一起死,反正谁也别想逃。
他狠厉的眼神一一扫过其他人,“但如果你们能帮我救出兄长,澈必定重金酬谢。”
但他说完,却无人敢出声。
谁敢说?若是传言是真,那位淮山女君真的能够一箭困住一万的兵,那他们对上她,谁都没有活命的路。
眼见宋澈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似下一刻就要立刻拔刀杀人一般,一个年轻的道士硬着头皮轻声道:“将军——其实,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兄长,还有那一万的将士,已经是死人了。”
宋澈之大怒,“胡说八道,我兄长等人虽被妖术困住,却还活着。”
道士弱弱道:“可是活人需要吃东西啊。我听闻,宋将军等人这半月都没有进食过……”
宋澈之:“那是因为在妖术里面不需要进食!”
道士:“对方难道会那般好心?对待俘虏会这般不让他们饥肠辘辘?”
宋澈之沉默了。
宋军对俘虏一般都是杀光的。
不杀光,没有粮食投喂,还不如直接杀了埋了。
反正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小道士:“再者说,我听闻您一直都在跟对方商量换人质,但对方一直没有回话……将军,我觉得,他们是不敢同意,因为他们换不出一个活人了。”
“恐那些都是亡魂,只是被妖术困住,不能去投胎转世,便以魂魄留存于人间。淮陵女君此举,应该是为了震慑他人。”
他说完,真心实意道:“将军,令兄已经去世,一万宋军已经没了,剩下的三万宋军,您可千万不能再大意了。且宋家如今能打仗的只有您了,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不若先回去,看看怎么……”
宋澈之冷笑。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不愿意去淮陵,还是贪生怕死。
他阴着眼看过去,“若果真如此,我更要去了。”
小道士大惊,“为什么?”
宋澈之:“我兄长都死了,一万弟兄都去世了,我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的魂魄留在世间受苦?”
“就是魂魄,我也要救回来。”
小道士:“……”
好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宋澈之却不肯放过他,“道长如此聪慧,可有什么妙计?”
小道士干笑两声,本来想敷衍过去,却见宋澈之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小道士:“……”
他咽了咽口水,吓得脚都是软的。
在这一刻,他所有的聪慧都涌了出来,终于有了一个
不太靠谱的法子。
“若是已经成了魂魄。”
“不若……请了他们的家眷去招魂?”
“妖术纵然厉害,但魂魄也有执念。我听师父说过,失魂落魄者,只要有家人呼唤,总能找到家。”
就这般的法子,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行,但此时此刻,也无人反驳。他们更需要一个人去试探。
这个人敢出头说话,那就他去。
小道士就这般背着自己的行囊,带着其他几位宋军的家眷被人押送着到了淮陵城外。
他行尸走肉一般走着,觉得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家眷中有一位老妇人见他一脸颓然,上前安抚道:“道长,乱世来来去去,生也好,死也好,都是苦。”
“您是道长,生死之事应该看开了,怎么就恐惧了临门一脚呢?”
小道士抹了抹泪,“老人家,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对神仙感兴趣,想要见一见他们。但五岁学道,如今十六岁了,从未见过神。”
不仅没见过,还埋怨上了神。
“若世上有神,为什么还会有如此人间炼狱呢?”
他早就不信神了。所以他也不觉得淮山女君是神的使者。
他更相信是妖术。
“我死在妖的手里,真是对不起师父等人的教导……哎。”
老妇人闻言,长叹一声,“是啊,哪里有神呢?”
又宽慰了几句,就到了淮陵城外。
小道士吓得不敢往前去,却见老妇人等十几个家眷迫不及待地走了几步。
小道士连忙拉住老妇人,“咱们再看看——”
老妇人挣开他的手,笑着道:“小道长,我们不怕。我们敢在今日来,就是为了见见他们。”
那不是什么宋军将士,不是什么鬼魂,而是她们的儿子,弟兄……
是她们的亲人。
她想到这里,泪眼朦胧地往前走了一大步,而后竟小跑了起来,喊道:“阿荣……阿荣……阿荣,快回来,快来——阿娘来见你了。”
宋军里,叫阿荣的小兵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好像是阿娘的声音。
他刚开始还觉得是幻听,但竖起耳朵听了听,竟真的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阿娘!”
他身边的人吓一跳,“阿荣,你做什么呢!”
阿荣:“是我阿娘,我阿娘来找我了。”
同伴闻言,担心道:“你是不是要死了……你阿娘怎么会来呢?”
阿荣一听,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又坐下来,苦笑道:“是啊,阿娘怎么会来呢。”
但没一会儿,同伴却也猛地站起来,“阿荣——我也听见我娘的声音了。”
阿荣叹息,“看来,我们都要死了。”
而这时,还有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都听见阿娘的声音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听见人喊,“快,快来看啊,阿荣,勤力,你们的阿娘来了,真的来了……”
阿荣立刻跑了过去。
但跑到结界处就出不去了。
他和同伴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喊,“阿娘!”
阿荣哭起来,“阿娘,你怎么来了。”
老妇人想过去握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握不住,只能哭道:“我……我听闻你被困,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阿荣其实挺好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半月里平静安适过了。
他悄声道:“阿娘,你别担心我,我待在这里,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更不觉得饿,还觉得心里很舒适……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我好像被养在了这里。”
最开始被箭矢困住时,他也曾惶恐。但惶恐过后却是解脱。
死吧,若是这般死去,也许是最好的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