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记特意挑在这时候来,是听说这个节目他侄女也会上台。
虽说一直气侄女不争气,宋书记看到宋红伟最近的表现,身上有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宋书记指着舞台中间佝偻着身子的男人说,“那个是老何吧?真没想到他演起戏来还像模像样。”
作为大型军工厂的一把手,他自然不会认识一个普通的门卫。
可老何不一样,他是老兵,厂领导每次过年都去慰问他,他更像是厂里的一个政治符号。
而老何作为工人的学习目标,每次开大会都会将他的事迹拿出来说,就别说宋书记了,厂里随便哪个工人都很熟悉老何。
李厂长最能体察上意,立刻指着背景板里的一个女同志说,“那个姑娘是红伟吧,”
宋书记嫌弃地认领,“是她,干活的时候没有积极性,整这种东西比谁都积极。”
虽然他这么说,谁也不会说宋红伟一无是处,反而都夸她这叫大器晚成。
厂领导们互相寒暄的时候,应征就站在最外侧,认真看着台上的表演。
他看着云朵一点点地打磨剧本,从粗糙到完美。
应征视线落在何老头胳膊上的伤疤时,突然顿住。
“应征?”
“看啥呢应联络员?”
应征回过神来,不知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人事处的处长把李厂长的话重复了一遍,原来是因着云朵的缘故打趣他。
应征脸上的表情万年不变,而云朵脸皮厚,小小打趣不在话下。
中年老男人们没能看到年轻小夫妻害臊,不免有些失望。
“演员们下场以后都在后台吗?”应征问了个堪称愚蠢的问题。
工会主席连声说,“对对对。”
没等到对方的邀请,应征提议道,“去看看?”
他很少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还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自然无人拒绝。
这场表演还有一半没结束,云朵得在台下看着,工会主席屁颠屁颠在前引路。
在一同往后台走的路上,应征格外的眉目深沉。
应父身上有不少的伤疤,小时候带着应征去澡堂洗澡的时候,他总能看见。
当初战场上条件有限,草草包裹,留下粗糙厚实的疤痕。
而敌方的救护条件好,得以精心护理伤口,伤口缝合整齐。
第37章 打探消息
厂领导一行人在后台并未久待,《白雪红梅》演完,云朵方能分出注意力,没有看见应征,她把人抛在脑后,一心将方才看到的表演中需要整改的部分反馈给演员。
30号下午是第二次登台排练,也是临表演前最后一次排练。
下台之后,云朵主动说,“这段时间辛苦大家配合,咱们一块吃顿饭吧,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再合作。”
自然是云朵请吃饭,还特意让人去买了两瓶酒。
作为孕妇的云朵不能喝酒,其他无论男女都能喝上两口。
云朵挨个给人敬酒,不过她喝的是热水,别人喝的是酒。
敬到何老头时,云朵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她双眼瞪得很大,好奇地问道:“何大爷,我昨天就想问了,您胳膊上的伤是子弹留下的吗?”
这大半个月时间在一起排练,大家相处得很不错,云朵没有架子,跟工人们打成一片。
除了老周那件事,还真没见过她发火。
扮演小领导的工人豪爽笑道,“你才来的不知道,何大爷身上的伤都是跟鬼子打仗留下来的。”
云朵立刻星星眼,“天啊,何大爷还打过鬼子,那你可真了不起。我第一眼看见您的时候,就觉得您身上的气势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打过鬼子,那就说得通了。当时我还想您能不能演好白雪爸这个有点窝囊的角色,没想到您给了我那么大一个惊喜。”
云朵一路敬酒过来,老何不是第一个被夸的,几乎每个人都被她从头到尾夸了遍,到了老何这里,也没人感觉到异常。
“瞧您胳膊上的伤,当时一定很凶险吧,您能跟我讲讲,当初如何在鬼子枪下死里逃生吗?”她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让肚子里的孩子能接受大英雄的熏陶。”
何老头肚子里灌了黄汤,本有些醺醺然。
“当然可以。”
被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恭维,这比高度白酒更令人上头。
况且他进厂这么多年,无数次宣讲自己的‘事迹’,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云朵跟坐在老何身边的一个男同志换了位置,拄着脸认真听他讲,听到兴头上时,还不忘鼓掌说厉害。
在场除云朵外的其他人,都听过许多次何老头的故事,都已经听腻了。
其他人各自吃饭喝酒。
“那是41年的冬天,我们在四平被鬼子包围,我们趴在雪地里不敢动,鬼子像是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我命大,子弹只打穿胳膊,跟我一起的战友全死了。”
想到当时的场景,他伸手抹了把眼泪。
当成真的一样讲了这么多年,他已经骗过了自己,真把自己当成是个杀过鬼子的大英雄。
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姑娘,云朵自然有许多问题,问他,“鬼子是不是真的长了三个头?是不是罗圈腿?”
“听说他们的男人也很矮,只有一米五,这是真的吗?”
“是东北那边冷还是咱们这边冷啊?”
许多真问题就藏在无厘头的问题之中。
大家都吃完饭散场了,钱秀梅才过来。
下台以后,宋红伟非说肚子疼,让她陪着一起去厕所。
她跟宋红伟的关系根本就没那么好,可她又不能当着那么多工人的面,拒绝宋书记的侄女。
钱秀梅没办法,只得跟着一块去。
钱秀梅埋怨地看了一眼宋红伟,都怪她,错过了集体聚餐。
宋红伟却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冲云朵眨眨眼,表示任务完成。
是云朵刚才让宋红伟拖住钱秀梅一段时间,在干要紧事之前,得把不确定因素给送走。
留钱秀梅在这里,大概率会影响她的发挥。
这件事事关紧要,交给谁云朵都不放心。
宋红伟在别的事情上许是不靠谱,但在折磨钱秀梅这件事上,没人能比得过她。
天生的钱秀梅克星。
她也不问云朵为什么要拖住钱秀梅,只一个劲地折磨她。
至于方才跟老何的对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是昨晚回家的时候,应征交给他的任务。
云朵多聪明一人,她立刻意识到何老头身上有鬼。
就算不是有鬼,也肯定在某些事上被应征怀疑。
如果那件事能够拿到台面上讲,应征肯定会自己去问,让她去侧面打听,又让她注意安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于是云朵才费心组织了这次提前的庆功会,将何老头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标点符号都记在脑袋里,等回家以后一股脑儿全都告诉应征。
应征听到云朵的转述,神情肃穆。
云朵说这是刚才吃饭时打听到的内容,那就是已经吃了晚饭,不用他再做饭。
应征便往身上套了一件外套,“关好家里的门窗,今晚我可能不回家,谁敲门都不要开,注意安全。”
看他往腰上别的东西,云朵便叮嘱了一声,“知道,你注意安全。”
她也是个心大的,躺在被窝里想何老头是不是坏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应征认真关好门窗才离开。
他非常清楚何老头的档案,他所讲的经历是在档案基础上的加工,跟档案没有冲突,与实际有偏差。
从小在大院长大,叔伯长辈酒过三巡最爱复盘当年打过的仗,当年谁谁谁是怎样表现的,如果能怎样做结果是不是会更好。
何老头讲述的细节,与应征听到过的经历出入比较大。
鬼子擅长火力轰炸,而枪械落后的我方部队采用的才是不要命的人海战术。
深夜有不速之客造访保卫科科长家。
许科长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看见是自己科里今晚值班的小吴。
能来找他,必定是科里出了大事。
科里唯一的工作就是保护厂子和工人安全,他吓得赶紧问,“出什么事儿了,哪里出事儿了?”
他急急忙忙地穿衣服,就连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小吴说,“不是厂里出事,是军代表让您去科里一趟。”
许科长一脚踹在小吴屁股上,“不是跟你们说了,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别来家里找我。”
他摸了摸脑门顶的汗,人吓人吓死人。
小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跟我去科里看看就知道了。”
大半夜从被窝里叫起来,许科长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看见应征站在保卫科的值班室,另外一个值班的小王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活像是个大太监,真丢他们保卫科的脸。
许科长皮笑肉不笑地问,“好我的应联络员,大晚上的特意让底下人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吧。”
你要是没有大事却来找我,那我可要跟上面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