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历史就这么被水灵灵地翻出来,应征面不改色地说,“你没媳妇,你不懂。”
有媳妇就行,脸疼不疼这要紧吗?
应征没兴趣跟这个臭小子说有媳妇的好,“抒意要睡觉了,你还不睡吗?”
不能影响自己妹妹睡觉,应照于是乖乖去关灯。
应照没有在333厂停留太长时间,只留了半个多月,就准备离开。
并非因为应征赶他走,而是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还想去外面见一见世面。
顺便去他爸那边看一看,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自己父亲了,这次是个机会。
云朵和应征把他给送到了火车站,抒意这几天被哥哥带着,有了一点感情,趴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再敏锐的小婴儿,离别之时都是懵懂的。
云朵随便哄了她两句,她就松开了应照的衣物。
应照摸了摸小丫头柔软的头发,眼里满是不舍。他转身,背对着站台上的三口之家,潇洒地挥了挥手,“我走了,不用想我。”
云朵和应征抱着抒意站在站台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墨绿色的火车鸣笛,车头喷出滚滚黑烟,缓缓启动。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静静看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火车开走了,夫妻二人才抱着孩子上了车。
云老太很喜欢应照这个孩子,觉得他踏实勤奋。
分别之前,云老太还问过应照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是等着学校复课,还是走父辈们的老路。
云朵和应征就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云朵看过书,知道他会选择哪条路,而应征则是足够了解侄子。
其实云朵知道,云老太不是问应照,她是担心云惠。
云惠也是个大姑娘了,学校停课,她又是那样的成分,未来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云朵当然也想到这个朝夕相处几个月的小姑娘,应照离开之前,她拜托他去云家跟大嫂说两句话。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知识青年就要去下乡了,一个成分不好的漂亮小姑娘去了乡下,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她让应照跟大嫂说,想办法把工作让给云惠,哪怕只是临时工也好。
知识青年下乡虽然只是自愿,但他们家毕竟成分不好,万一人数不够,街道说他们家觉悟不够怎么办。
等到那时候再运作就晚了,不仅落人口实,还容易鸡飞蛋打。
应照虽然喜欢跟云朵吵嘴,她交代的事情,他都完全听话照做。
上一世的人生经历导致,云朵做事从来不强求,大哥大嫂要是不听她的建议,那她也没办法。
应照出去转了一圈,赶在过年前回了家。
回家以后的样子那真是没法看了,应母倒是没有特别心疼孩子吃苦。
他们那时候吃的苦比他可多得多,还时刻都有可能没命。这点磨砺,在她看来,未必是坏事。
应照毕竟年轻,底子好,在家里足足躺了三天,饱饱地睡了几觉,吃了好几顿热乎丰盛的饭菜,就又恢复了活力和精气神。
他记着云朵的嘱托,找了个机会,原原本本地把话转达给了云之扬夫妻俩。至于他们怎么做,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只是个传话的。
他又在云家稍坐了一会儿,简单说了说云朵和云老太在西北的生活状况,让他们放心。
这半年来,他们两个人苍老了许多,身体和心里上的压力大。
这期间,并非没有风波。总有些想趁火打劫的人,知道他们家过去的成分,猜想或许藏着什么好东西,借机来抄家的也有好几拨。
家里其实早就没什么值钱东西了,很久以前该藏的、该转移的,都已经处理妥当。那些人翻箱倒柜,自然一无所获。
可即便挖不到任何东西,对于正在经历这一切的人来说,这种反复的骚扰和搜查,本身就是一种反复的折磨,让人心力交瘁。
那些人大概是看他们一家现在过得实在清贫,衣服裤子都打着补丁,三餐粗茶淡饭,完全不像是家底丰厚的样子,或许也觉得是外界瞎传,又或者是在他们家实在挖不出油水,折腾了一阵后,便转移目标,去别的人家“碰运气”了。
闹了一阵子,入秋后算是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汤凤芝和云之扬在应照离开之前,给他塞了两个冻梨,叫他拿回家吃。
应照在雪洞一样的屋子里多看了两眼,他去年来的时候,这家还不是这样的。
夫妻俩一时之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听云朵的话,云惠还小,他们夫妻私心盼着她多读两年书,多读书能够明事理。
让她多读两年书,自然而然能够少干两年活儿。
他们俩这么大岁数,就这一个女儿,不舍得她去外面遭罪。
去厂里干活,又不是简单地干活,还有人情世故,他们家成分不好,难保女儿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可云朵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你可以说她自私,但不得不承认她每次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关于云惠接受母亲的工作这件事,一直到六七年的年底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出来。
这段时间,应征很少往京城家里写信。云朵和应征对家里的具体情形并不完全清楚,但没有坏消息特意传过来,这本身就算是好事。
西北的环境终究比不上京城湿润,尤其不适合老人常年居住,一到冬天,风沙大,气候干冷。云朵几次动了心思,想把云老太送回京城去,可一想到那边的局势未必比西北安宁,又犹豫了。送回去,或许更叫老人家担惊受怕。
云老太却断定,云朵这是过河拆桥,抒意现在不太用人看着了,就想把她这个老太太给甩开。
云朵这下真是百口莫辩,她完全没有这种念头。
只是每次冬天云老太都得感冒一两次,风沙大,对呼吸系统不好,老人家本来就没那么强壮。
看见云朵哑口无声,云老太这才满意地扬起下巴。
还当她不知道云朵的打算?
她背地里听见云朵数次威胁抒意,让她等着太姥回家的,看她怎么收拾她。
云老太可不能走,她还得留下保护抒意呢。
云朵这丫头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坏了,稍有不顺,就冲着男人孩子撒气,这个家也就剩她这个老婆子还能管得住云朵。
每次云老太撞见云朵在跟应征发火,都会当着应征的面,把云朵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而应征总是语气乖巧地说,“您孙女骂我都是为了我好。”
这两年应征在外面的脾气算不上好,但是在老婆孩子面前,脾气那叫一个温和。
云朵与他恰恰相反,她在外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坏脾气都给了抒意和应征。
云老太说过她好多次,这样不利于夫妻关系。
还说她以前不是挺精的,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怎么就突然跟脑子被驴踢了似的。
云老太还传授给云朵许多夫妻相处之道。
云朵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要说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其实也没有,这几年厂里举办文艺汇演的次数不多,曾经让工会干事累得像狗一样的调解任务,近几年也没有了。
工会就是年节前发发福利,然后日常去地里干干活。
厂里吸纳了云朵的建议,让京城来的科研人员偶尔下地干活,当然实验室做研究还是他们的主业。
那是一片非常大的荒地,□□的时候,全国上下都缺粮。
宋宏伟的大伯当时还是厂长,厂里工人家属吃不上饭,为了不因为饿肚子影响生产,他偷偷带着工人们在后山开荒,种了一大片的玉米土豆,连着种了几年,直到能吃饱饭了,再种地怕影响到正常的生产。
既能在厂里让科研人员下放干活,堵住悠悠之口,还能解决厂里因科研人员到来而缺粮的问题。
科研人员不能总钻到地里去干活,那不是还有家属们吗。
只是多干一点活儿,相对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没有人因此要离开。
云朵从前最不能接受干活了,尤其是大太阳下干农活,这跟要她命一样。
但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去干活,你不去就是搞特殊。
去的次数多了,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她干活的速度一直不快。
去不去干这是我的态度问题,干得好不好,这是我的能力问题。
从外表来看,云朵给人留下一种柔柔弱弱但是身体不好的影响,倒也没有人说她干活慢,再不济她背后还有个应征呢。
这几年,除了农忙那阵子偶尔要去地里干活,云朵还真没有为工会的工作而头疼过。
她在工作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压力,但就偶尔有情绪化的时候。
事实上,从前的她还算是理智,不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
有时候她批评了抒意,或者是跟他发火后,她很快就后悔了。
当然了,她道歉的速度也很快。
她不是那种发现自己有错,却为了面子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人。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尤其是应征总是摆出任打任骂的包容态度,云朵感觉自己更加理亏了。
应征能读懂她眼底的压抑与痛苦,亲吻着她的眼睛,让她不必愧疚。
应征在床下愿意无理由地包容媳妇,到了晚上的时候就要通过另一种方式找补回来。
这个人还美其名曰,通过运动释放情绪。
云朵虽然不讨厌做这种事,但应征要的实在是太多了,她都怕哪天刘小曼给把脉,说她肾虚。
尤其是自从抒意跟父母分房住以后,晚上只有两个人,不需要顾及给女儿带来不良影响,应征更加不管不顾起来。
抒意搬去云老太房间,是在她两岁半的时候。
云朵和应征给出的理由是,有利于孩子独立性的培养。
分房的真实原因是,爹妈晚上不小心搞出动静,抒意又恰巧还没睡熟……
第二天一早在吃饭的时候跟云老太说,昨天晚上炕上有耗子,好吓人。
云老太意味深长瞥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两人,没有去拆穿那耗子不吃人,但是会偷人。
对于这俩人晚上办事不避讳着孩子,云老太心里也是恼的。
但又怕带坏了孩子,于是十分配合的,让抒意晚上跟着她一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