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哪门子的自私啊,她就是道德水平太高了。
经过云朵这个心理委员的一番开导,刘小曼跟自己和解了。
对啊,给什么人看病不是看呢?
厂里的工人和家属也需要她呀。
刘副厂长一家与杜家原先有旧交,杜工爱人身体不好,刘小曼又是医生,她时常去杜家探望。
刚巧云朵跟杜家住在前后院,刘小曼每次去探望杜工爱人,都会顺便来看一眼小抒意。
她跟抒意也很熟了,抒意每次见到她都亲近地喊姨姨。
刘小曼抱着抒意进门,“听说抒意学会走路了,真厉害。”
小孩儿听不懂话,但是能听懂语气,她能感觉这话是在夸自己,于是扬起小下巴,一副我真厉害的表情。
周遭大人看得忍俊不禁,“哎呦,你可真是个乖乖。”
刘小曼看见晒得黑碳一般的应照,也愣了愣。
刚才在杜工家,她听见阿猫说,后屋家里来了个非常没礼貌的黑猴子,她那时候还想,这人是谁呢。
原来竟然是应照。
对上应照,她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当初没能跟应征在一起,沈护士长还想撮合她跟应家大哥,跟她说应照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将来就算她跟应大哥成家,也不会给她这个继母添堵。
后来这件事,因为全家搬到西北而作罢。
差点给应照当了后妈,刘小曼再见到他时,心里有点别扭。
刘小曼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应照来了呀。”
应照客气地点头问好,“我来看看小叔小婶。”
应照从刘小曼手上接过抒意,“小没良心,什么人抱你都敢跟。”
还是有点气这个小丫头刚才选择了阿猫,没有选她。
圆眼睛齐刘海的小女孩冲着他甜甜一笑,仿佛在说别生气了。
刘小曼看着稀罕得不行,“抒意这么听话,我都想按照我妈说的,抓紧时间找个对象结婚,生个像抒意一样乖巧懂事的女儿。”
云朵劝她慎重考虑,“那还是别了吧,你首先得找个跟应征一样好看的对象,万一找个丑对象,生个丑孩子,累了一整天,躺进被窝里对着俩丑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次,万一你找的对象不争气,没让你怀上*女儿,生了个儿子,那也挺糟糕的。”
刘小曼想象了一下那种可能性,打了个冷战,“那还是算了吧。”
不想要丑孩子,也不想要男孩子。
“我只想要抒意这样的小孩。”
应照抱着抒意的手紧了紧。
这人好像跟他一样,也想要别人家的孩子。
刘小曼与应母关系亲近,便又问了应照许多问题,大多是打听应母的近况。
云朵和应征默契地没有主动告知应父去世,云朵觉得没必要,应征许是觉得不提人就还在。
有应照在家,确实是一件好事,他能做饭带孩子,
云老太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就连应征也少了很多活儿。
云老太年纪大了,抒意又越发的离不得人。
应照来了以后,给前院的阿猫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她原本隔两三天就能来找抒意,但是应照把抒意看得特别紧,不许她靠近抒意。
阿猫又很讨厌这个没礼貌的黑猴子。
她在家里生闷气,就连她妈都看出来了。
温柔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阿猫将哭闹一股脑儿倾诉出来。
杜工爱人没忍住笑了,阿猫小脸气得一鼓一鼓。
“哪里好笑了啊,应叔叔的侄子真的特别讨厌。”
杜工爱人倒不至于看见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就往情窦初开的方向去想,她只是觉得小孩子可真有趣,就连烦恼都这样的单纯。
她告诉女儿,“应叔叔和云婶婶帮助我们家很多,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不要不懂事——”
阿猫撅嘴,“你每天重复,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跟他说清楚就好,他对你有误会,不然一直拦着不让你看抒意怎么办?”
“我跟他说了,但是他好像是听不懂人话的疯子。”阿猫抱住母亲的手,“那我就不去,在家好好陪陪妈妈。”
没有学校能去,整天待在家里,她是真的无聊。
好在杜工爱人曾经上过女子大学,教她一些基础内容倒是绰绰有余。
“行啊,那你可不许一提学习就往外跑。”
阿猫立刻提要求,“那我想吃红糖烧饼。”
“行,今天给你做。”杜工爱人应下,“多烙几个,等会儿给你爸送过去,他今天加班,估计又得半夜才能回家。”
母女俩正聊着呢,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似乎是哪里又闹了起来,还跟家里隔得不远。
杜家与云朵一家住在前后院,杜家都能听见,云朵和应征自然也听见了。
有应照在家弄饭,应征回家后就能吃到现成的饭,别人家估计还在做呢,他们已经吃完了,正凑在一块享受天伦之乐。
应照正拿着抒意最爱的玩具晃悠,抒意刚学会走路,还站不直身子,走路也歪歪扭扭的,看见玩具就直奔应照而去。
云朵伸长脖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好奇得心痒痒,抬脚轻轻踢了踢应照的小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回来给我们讲讲。”
应照就是无语,有好事的时候,云朵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又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愿意趟浑水,于是就让他出去。
应照斜睨了一眼靠在一起互相喂着吃葡萄的两人,“怎么不叫你男人去?”
用人干活的时候,云朵总是不吝啬说好听的话,“你也知道,他嘴巴笨,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应照拿足了姿态,正准备起身,旁边的应征却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磨磨唧唧的,”应征丢下一句,“还是我去。”
应照见状,有点不甘示弱地快走两步跟上:“我也去。”
虽然应照原本正在陪着抒意玩耍,‘大玩具’就这么离开了,抒意只懵懵地眨眨眼,然后就去找云朵玩了。
“哥,走。”
云朵拍拍闺女,“对,哥哥走了,等会就回来。”
家里从来没缺陪她玩的人,这孩子打小不缺爱,不会特别粘某个人,反正有人离开了,还会有人陪她继续玩。
应征叔侄二人循着声音找过去,后一条街某一家围满了带着红袖套的学生。
周围邻居们都不敢出来围观,生怕扯到自己身上。
两人靠近后,简单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原因是有人看见一个姓洪的工程师女儿用窝头喂小狗,自己家的饭菜怎样处理,这都无可厚非。
主要是现在时间点不对,她的身份也敏感,她父亲是知识分子。
就有人说她是资本家作风,要拉她去批斗。
她的反应也很不聪明,她虽然用窝头喂狗,但大家来抓的时候,她没干这件事,她完全可以不承认,我没喂,我不知道。
或者说,是小狗太饿了,它去偷吃的窝头,不是我喂的,对方说的用窝窝头喂狗,实际上是跟我狗抢窝窝头呢。
她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还认为自己没错,跟几个来抓她的学生吵吵起来。
应照对人群中心的女同志有点印象,她打扮得极为出挑,当然这不是说她的长相,而是说她的衣着发型,跟周围人格格不入,是黄沙满天的西北中的一抹亮色。
就连云朵那个最臭美不过的女人,都知道入乡随俗,把从前的亮色衣服收起来,只穿蓝绿灰白等颜色。
应照不止一次听她跟小叔抱怨,说这些衣服难看,但她还是穿了。
这才是聪明人,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
或许喜欢打扮不是她的错,但她为自己招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应照相信,去举报她的人一定盯着她很久,否则她在家喂狗吃窝窝头,怎么会有人知道。
而且那是窝窝头,也不是喂狗吃大鱼大肉精米细面,总不能让狗出去喝西北风吧。
这跟她出挑的打扮有没有关系,就只有举报人才知道了。
终于等到有人来给自己主持公道,洪颜认为应征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语气中满是抱怨,“你怎么才来啊,当初是你请我爸爸来的,要不然我爸爸怎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这里的人更是蛮不讲理。”
应照怀疑这位女同志脑子肯定被屎壳郎啃过,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他家抒意说话还不利索呢,就知道什么人是靠山,铁定不能得罪了。
他小叔是来帮她的,她不禁一句话吧小叔给得罪了,而且还骂了西元这个地方。
家乡对于人来说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我怎么骂都行,但是外人骂一句都不行。
来抓她去批斗的学生们,全是当地人,她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将人得罪得更严重了一些。
不仅如此,她还成功让当地工人和首都来的科研人员之间,本就不好的关系,更是岌岌可危。
这时,一道清亮亮的少女声音打断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才不是呢,这个地方很好,山好水好人更好。爸爸和一起来的叔叔阿姨们都很喜欢这里,大家都很热情地欢迎我们,爸爸和叔叔阿姨们说了,只要能够为国家奉献,无论去哪里他们都愿意。”
在众人都在看侃侃而谈的阿猫时,应照却看向距离她三步之遥的云朵。
云朵悄悄冲着他眨了眨眼。
洪颜父亲也被人叫了过来,他听说闺女出事了,甩开两条膀子狂奔,嗓子都跑得冒烟了,都不敢停。
他媳妇死得早,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养得娇纵了些。
从前将自己打理得文质彬彬,此刻却浑身狼狈,嗓音沙哑,“对不住各位,我女儿没有恶意,她年纪小,不懂事,劳烦大家别跟她一般见识。”
洪工给了女儿响亮的两巴掌,然后用力压着洪颜的头,一起向着周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