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人听见门口的对话内容后,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是来看我们家大勇的吧。”
说完,立刻从红星手里接过探病的礼品,嫌弃地瞪了眼开门的大儿媳。
进门后,云朵便不动声色地将客厅陈设尽收眼底,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五个平方,承担一大家子吃饭、会客等功能。
角落里堆放着叠好的被褥和衣物,看颜色和尺寸,应该都是女人穿的。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娘儿俩晚上应该打地铺睡在客厅里。
郑大勇黑胖,脸上褶子很多,
云朵和魏红星把路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郑大勇同志,我们代表厂委、厂工会来看你了,听说你受伤了,车间的同志们都很惦记你,派我们过来看看你,你安心养伤,这是厂里给伤员的一点心意。”
原本应该这时候递上心意,但因为已经提前被郑大勇媳妇给拿走,红星也只能用眼神示意一下,“郑叔,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注意安全,你车间的骨干,同志们都很想你,盼着你能养好伤早点回去呢。”
讲完客套话后,郑家夫妻没有留云朵和红星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两人懂事地提出告辞。
没有人挽留,云朵和魏红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两人自行出了郑家夫妻的卧室,郑家大儿媳拘谨地站在一旁,她身后突然探出个怯生生的小脑袋,是个梳着小辫子的丫头。
小丫头身上的衣服都补丁摞补丁,郑大勇夫妻身上的衣服却没有补丁。
云朵从兜里掏出一双棉鞋,这玩意一直放在她兜里,可把她给难受坏了。
把小孩儿的棉鞋塞给郑家大儿媳手里,赵芳疑惑地想说些什么,云朵冲她摆摆手。
如同演了一出哑剧,云朵和红星自助出了门。
两人郑家出来,正是众人下班的时间,许多人家在楼道里做饭。
许多人跟魏红星相熟,她跟婶子大姨们打了招呼,“郑叔不是病了,工会派我们过来看看他。”
选在这个时间上门,是有讲究的,让下班和做饭的主妇们知道,工会在工人生病时,不会无所作为。
魏红星把云朵送出家属楼,她总算能够破口大骂,“郑家都是啥人啊,让儿媳妇和孙女睡在客厅,郑大要是活着看见自己媳妇孩子过得这么惨,肯定不会再认那样的爹妈兄弟。”
她从前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郑家公婆不做人,却是不知道这娘儿俩具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云朵心中却升起另一重疑惑,郑家大儿媳母女都穿得破破烂烂,从衣着打扮上来看,这两人日子应当过得很不好。
可是郑家那个小丫头虽然手上黑黢黢的,她双颊有肉,小脸红扑扑,不像是缺少吃食的样子。
第116章 她已经很努力了
魏红星原本打算给云朵送到楼下就回去,由于止不住想要骂郑家夫妻,竟然一路给她送回了工会楼下。
探望养病的工人,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工会和工人的所属部门各出一个人。
但由于郑大勇在车间实在不做人,他的人缘太差,没有一个领导或者同事愿意去探病。
最终这两个探病的名额全都落在了工会头上。
云朵静静听着魏红星骂人,等红星骂累了,她才开口问道,“那对母女在郑家过得不好,她娘家怎么没有为她出头,或是为她出头,或是将她接回去,无论是让她俩留在家里,还是再给她找户靠谱的丈夫,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好像是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她是孤女,没有人能给她撑腰。”魏红星对赵芳知之甚少,还是听她妈和她姨的谈话内容,才会知道这些。
云朵点头,“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要是娘家有靠,当初郑大去世后,娘家人就会把郑大遗留的工作争取给女儿。
魏红星挠挠头,“我今晚回去跟余姨说一声,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她们。”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工会楼下,应征站在不远处等云朵。
等了很长时间,约莫楼里的人都要走空了,才见云朵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吕劲秋得到了领导的真传,每天下班后,跟应征一起在楼下接媳妇。
“媳妇,你们刚才去干啥了啊。”
魏红星没回答他这蠢问题,冲着应征微微点头,拉着自家对象就走。
云朵搓了搓发凉的指尖,“走吧,快回家,出去跑了半天,我早就饿了。”
“下午车间又闹起来,让你们过去调解?”
“不是,有个工人受伤,车大姐让我和红星代表工会去慰问。”
“就你们俩?”
云朵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只有你们两个年轻女同志?
“本来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可那个老登在车间人缘差,他生病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同事愿意上门探望。”
听到云朵这个礼貌的称呼,应征不禁挑了挑眉,看来她很不喜欢这个人了。
只有一面之缘,就让云朵这么讨厌,这人一定很讨人厌。
夫妻俩回到家时,云老太已经摘好了菜,只等应征放入锅里进行加工。
云朵坐在灶膛前烧火,跟厨房里的其余两人说起今日的见闻,“那郑大勇两口子真不是东西,就让孙女和儿媳妇在客厅打地铺。”
睡在地上,这不单单是难受的问题,还有个现实的问题,睡在客厅这个半公共的空间里面,没有半点隐私,她俩睡觉的时候,公公和小叔子半夜去上厕所就能从她俩身边路过。
母女俩没有单独的空间,她们俩想去换衣服怎么办,要知道筒子楼有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里不设有卫生间,想换衣服是不是还得跑到外面去。
云老太见多了这样的人,“有些婆婆很坏,年轻的时候被婆婆欺负,等自己当了婆婆以后,恨不得把儿媳妇往死里磋磨,可是她们受的苦,又不是儿媳妇带来的。”
她颇有感触,最后还总结说,“你是命好的,遇上个通情达理的婆婆,你不在家不知道,过节的时候你公婆还往咱家送东西了。”
东西对云家人来说不算什么,重要是应家这个动作,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像是撑腰一般。
邻居和街道的领导们见了,不敢再去随便欺负他们家。
云老太思想老辣,一下子想到了事情的关键,“那个女同志应该找个工作,哪怕是去厨房做个洗菜切菜的临时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得仰仗着没良心的公婆一家赏饭吃,别人对她怎样不好,她都得受着。
可她在家干的活儿难道就少了吗?
那一家三口都不把她当然看,从这就能看出,她平时肯定要做很多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那我明天去问问食堂缺不缺人。”
云老太处事谨慎,不太想让孙女揽事,“升米恩斗米仇,不清楚她的性格,不好贸然去帮忙的。万一是个心术不正的,你往前冲,她往后缩,还要反咬你一口,说你多管闲事,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云朵冲着她奶呲着牙笑道,“我知道的,我又不傻。”
云老太心想,就你还不傻?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
脸上赤裸裸地写了几个大字:我要去办傻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应征拦了,“她想做什么就随她去吧,总归不是做坏事。”
人家丈夫都这样说了,云老太还能说什么呢。
云朵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坐在她对面的红星笑得跟一朵向阳花似的。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魏红星摇了摇头,不是她开心的事。
她冲着云朵傻笑了好半天,才说,“余姨说最近妇联很忙,抽不出空处理赵芳的事情,不过她还说了,等她们忙完这阵子,就立刻去处理她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不住扣着手指,为着自己昨天下午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天却说做不到,好像是自己食言了似的。
云朵理解地点点头,“还是别麻烦你余姨了,她以前也不是没处理过,也没处理个所以然出来。”
魏红星跟余春雨和云朵的关系都好,听云朵话中意思,似乎在嘲讽余秋雨,她本来想要回护两句,奈何云朵说的是实话。
余春雨可是钱秀梅的头号仇人,听见了余春雨名字的钱秀梅,就像是看见了肛门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闻言立刻探头过来问,“你们说什么呢,哪个余姨啊?是妇联的余春雨,余副主任吗?”
魏红星不乐意跟钱秀梅讲话,她把头低下去,就只当没听见。
云朵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她,是她,就是她。”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竖起了耳朵,没办法,上班没事干,好容易有个八卦能打发时间,当然要认真听了。
云朵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只客观描述郑家夫妻的生活好,而那对母女的生活又是怎样的拮据可怜。
办公室的同事,除了云朵这个刚来一个月的,都或多或少知道郑家的事迹。
向来奇葩的事情最容易广为流传。
吴春霞正在给她家儿子织毛裤,她的手指翻飞,“郑家那孩子确实可怜,去年冬天我看那孩子还穿着单裤,小脸冻得发青,我看她可怜,把我家小子嫌小的旧棉裤改了改送了过去。听说来年就要上小学了,也不知道老郑两口子能不能舍得学费。”
冯主席身体前倾,右手握在搪瓷茶缸的把手上,“要说他们家也算是恶有恶报,郑家那个小儿子一直没结婚,本来他哥去世前都跟人谈好了彩礼,他那时候没工作,女方也愿意嫁给他,郑大去世闹得这一出,女方看大嫂这么可怜,怕自己将来落得一样的遭遇。”
至于后来的事情,不用冯主席说,云朵也猜得到,老郑一家子对大儿媳越差,越没有姑娘愿意嫁进来。
就算女方恋爱脑上头犯傻,女方的父母也不是傻子,郑家妥妥是火坑,脑子有毛病才把闺女嫁过去。
郑二想要娶到媳妇也简单,只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即可,女方思想单纯到了糊涂的地步,而且还得是无父母亲戚能骂醒她的孤女。
钱秀梅走在倒余的第一线,她立马说,“这样啊,是很可怜,妇联应该去管一管的。”
钱秀梅每次讲话,魏红星都要反驳,这次她没什么底气地说,“妇联也管了的,只是老郑夫妻并不是那种很好相处的人,所以……”
钱秀梅从来没有这样正气凛然的一天,虽然她的目的并不单纯。“那娘儿俩现在还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跟没管有什么区别呢。”
宋红伟素来帮理不帮亲,“妇联那群人就是这样的,没见她们哪件事做成了,对于那种打老婆的男人,上门窝窝囊囊地劝两句,一点用都没有,她们走了以后,那媳妇反而被打得很可怜了。我说实在的,她们如果管不好,还不如别上门呢。”
她对妇联的人着实没什么好感,不是针对余春雨,是针对妇联这一个整体。
魏红星小声辩解,“也不能这么说,余姨她们已经很努力了。”
云朵微笑着插刀,“如果已经很努力了,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那就要反省一下,是不是能力有问题,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钱秀梅眼前一亮,就差举手说我有能力,我更适合这份工作。
冯主席只想聊八卦,并不想在背后讲人事处处长媳妇的坏话,他努力把话题给带回来。
他真情实感地说,为他刚才的话总结道,“所以咱做人做事还得讲良心,不能不顾名声。咱工会为啥要调解家庭矛盾,家里不合,职工能安心搞生产吗?”
这样慷慨激昂的一段话,却没有人去听。
钱秀梅握住拳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咱们得去帮帮赵芳母女俩。”
帮助赵芳,这就相当于变相打余春雨的脸,这是你们妇联的分内事,你们妇联都没做到的事情,被我们给做到了,是不是应该考虑下让更有能力的人进入妇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