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什么?吴兄你莫要支支吾吾,真是急死我了!”
“据说令正与令兄大庭广众之下搂抱在一起,姿态十分亲密。”
谢老三脑袋里“嗡”的一声,不顾死对头奚落的眼神,阔步向外走去。
“啧啧啧,谢兄英明一世,却被亲兄弟戴了一顶绿帽子,真是妙啊!妙啊!”
谢老三火速回到福乐村,在村民们异样的眼光中直奔家去。
谢三婶正捏着一把稻壳喂鸡,两颊掌印分明,眼眶青紫,双眼肿成一条缝,哪还有原先的秀美模样。
见了谢老三,谢三婶又惊又喜,丢了簸箕扑上去:“夫君,你回来了!”
迎接她的却是谢老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蠢妇!”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为何贪图便宜,去买那病猪肉?”
谢老三满眼嫌恶,正因为这个女人,他成了全私塾,乃至全县最大的笑话!
越想越气,又补了一个巴掌。
“我让你留在村里,是让你替我孝敬爹娘,不是让你爬上我二哥的床!”
谢三婶呆住了,拼命摇头:“我没有!那是污蔑,夫君你信我啊!”
谢老三早已被怒气冲昏头脑,甩开抱住他大腿的谢三婶,去东屋拟写休书一封,丢到谢三婶面前。
“即日起,你将不再是我谢义坤的妻!”
谢三婶看着那白纸黑字,惊叫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老三直接将余文心送回余家,不顾昔日妻兄凶恶的眼神,拂袖扬长而去。
余文心的娘,黄梅香捶胸顿足,泪水涟涟:“心姐儿虽娇纵了些,可她素来爱慕谢义坤,待他绝无二心,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丑事!”
余成耀立在廊下,笔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当初她寻死觅活,偏要嫁去谢家,就该想到今日。”
黄梅香泣不成声:“谣言害人,我的心姐儿可怎么办呐!”
余成耀沉默良久,沉声道:“左右家里有空屋子,也不缺一双筷子......罢了,就这样吧。”
他此生教过很多学生,其中不乏考中童生,考中秀才的,唯独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
归根究底,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余成耀眼底闪过一丝挫败,转身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谢老三回到家,不顾谢老二有伤在身,摁住他一顿猛锤,而后去找谢老爷子:“爹,我打算再娶一房妻室,有劳您托媒人帮我留意着。”
谢老爷子眨去眼底泪意,用力搓两下脸:“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好人家又怎会将闺女嫁过来。”
若是在以前,只需放出消息,便会有人争相登门说亲。
可如今出了这等糟心事,好人家的姑娘怕是不愿意。
谢老爷子也不愿那些个脏的臭的进谢家大门。
谢老三哽住,脸色铁青。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干巴巴地坐了一阵,谢老三连夕食都没用,当晚便离家回县城去了。
谢老爷子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耳畔是谢老二凄厉的喊叫。
两处骨头断了,没法接上,谢老二疼得日夜哀嚎,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谢二婶阴着脸,不管不顾,在灶房里摔摔打打。
谢老二和余文心的谣言传开,亲娘跑来老谢家,指着谢二婶的鼻子骂她无能,连个男人都勾不住,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有喊闹声传来。
“谢宏信,你娘给你爹戴了顶绿帽子!”
“你爹是绿头龟!”
“你娘不要你喽!你爹也不要你了!”
谢宏信哇哇大哭,哭声传遍半个福乐村。
院子里,谢老太太捏着蚯蚓,玩得不亦乐乎。
听见哭声啊啊拍手,似乎在回应。
谢老爷子坐在原地,捏着烟杆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铜像。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
四月里,清明将至。
考虑到部分学生离家甚远,这日午后,书院取消两节课,全体学生尽可提前散学归家。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背上书袋直奔谢家小食摊。
沈仪见了谢峥,柔声笑道:“今日不怎么忙,满满先回家去吧,我跟你阿爹差不多酉时便能到家了。”
谢峥爽快接过钥匙,贴贴阿娘,蹭蹭阿爹:“阿爹阿娘辛苦啦,我先回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回想起初见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底得意叉腰,是他和娘子将满满养得这样好!
告别爹娘,谢峥乘牛车抵达县城门口,又转水路,直抵福乐村与黑岩村之间的小码头。
行至村塾,恰好遇上小孩们散学。
陈端第一个见到谢峥,双眼一亮,撒丫子向她奔来。
碰个拳,击个掌,抱一个,再拍拍背。
“谢大峥!”
“陈小端!”
陈端嘿嘿笑。
谢峥也嘿嘿笑。
回村真好!
不带脑子说话的感觉更好!
小孩们一窝蜂涌上来,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谢老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谢老大,青阳书院怎么样?和村塾比哪个更好玩?”
“谢老大,我们一起抽陀螺,踢毽子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我先回去放个东西,很快就来。”
“好耶!”
余成耀立在村塾的门口,看孩子们闹成一团,心底苦闷淡去几分,缓缓露出个笑来。
谢峥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了。
黄泥房前,小孩们扎堆玩耍。
陈端噼里啪啦抽陀螺,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谢峥谢峥,我准备明年考青阳书院,跟你一块儿读书。”
“夫子正在给我开小灶,对对子好难哦,感觉要不了多久,我的脑袋就要秃了,头发愁得掉光光!”
谢峥睨了眼陈端乌黑亮丽的秀发,浅浅勾唇:“如此甚好,今日勤学苦练,明年才能一举考入书院。”
“我会继续努力的!”陈端掷地有声道,挠挠头,“谢峥你知道吗?丁香婶子她爹没了,据说被人骗光了银子,喝了好多好多酒,摔死在阴沟里了。”
谢峥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骗光刘铁山全副身家的是暗娼馆里的一个暗娼,这会儿人估计已经跑到外省去了。
除此之外,刘铁山摔死的那条阴沟正是当初发现余三石的那条。
傍晚时分,小孩们在大人们的呼唤声中各回各家,谢义年和沈仪亦乘船归家。
谢峥已经准备好夕食,两菜一汤,并三碗糙米饭。
“阿爹阿娘,开饭啦!”
夫妇二人闻着饭菜的香气,只觉浑身疲
惫一扫而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来了!”
......
翌日,清明节。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阳光透窗而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
屋外,沈仪和桂花婶子谈天。
桂花婶子撇着嘴:“你说那张二牛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死在清明这日,真是晦气死了!”
沈仪问:“他是怎么死的?”
桂花婶子压低声音:“被人割了那玩意儿,吊死在小码头旁边的林子里。”
沈仪心头涌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是报应。”
桂花婶子不置可否:“那个狗东西手脚不干净,不知害了多少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谢峥懒洋洋打个哈欠,待桂花婶子离开,才起身穿衣,去外边儿洗漱。
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下肚,谢义年拎上竹篮,里边儿放着香烛纸钱,领着沈仪和谢峥去坟地。
祭拜过谢家的先祖,一家三口又来到立着“元翠梅之墓”的坟堆前。
元翠梅正是当年收留沈仪的老太太,她是个苦命人,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无依,直到沈仪认她为干娘,才得以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