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陈采春一手抱着孩子,边吃饭边说:“我打算考科举。”
是通知,并非征求他们的意见。
夫君黄志才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你去考科举,谁来做饭带孩子?”
婆母满脸不悦:“女人还是得安分守己,伺候好男人才是正经事。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不如赶紧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陈采春并不意外。
成亲前,黄志才对她百依百顺,婚后没几日,就变了副嘴脸,自私又狭隘。
“我是在通知你们。”陈采春放下筷子,“不同意的话,便放我合离归家。”
黄志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黄家只有丧妻,没有合离!”
陈采春不以为意,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女儿:“不同意可以,我就去醉仙楼找祝掌柜。”
黄志才是醉仙楼的账房,借职务之便贪了不少银子。
一旦东窗事发,必有牢狱之灾。
黄家人登时脸色大变。
......
手握证据,陈采春顺利拿到和离书:“芳姐儿我带走,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她。”
黄志才恨恨瞪着陈采春:“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日!”
心比天高的贱人,他日穷困潦倒,便是跪在他脚边,他也绝不会回心转意。
陈采春不以为意。
即便不幸落榜,她还有双手,可以外出挣钱。
想起那个在她人生中短暂出现过,如今遥不可及的女子,陈采春笑了下。
若说青云文社是她的保护伞,陛下便是她背水一战的底气。
陛下在一日,她便会永远庇护女子。
那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啊。
......
得知陈采春合离,叶燕拍手叫好:“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恨他们太会伪装,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对了陈姐姐,今日你有空吗?我们去文社读书可好?”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姐妹们一直念叨你,都很想你。”
“如今她们都在备考会试,一起学习才有动力,不是吗?”
陈采春点头又摇头:“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
叶燕不明所以:“陈姐姐此言何意?”
陈采春眨了眨眼,新生的灵魂充盈着她的身体,令她眼里有光,神采飞扬:“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
“砰!”
“砰!”
“砰!”
福乐村村口,数名壮汉挥舞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贞节牌坊。
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妇人指着陈采春为首的几名女子,气得跳脚:“一群小娼妇,快给老娘住手!”
“那可是福乐村的招牌,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指望它说个好人家呢!”
另有几名妇人,也跟着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阻。
陈采春似笑非笑:“陛下圣谕,废止贞节牌坊,诸位是想抗旨不成?”
妇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谩骂声戛然而止。
叶燕撇嘴,很是不屑:“贞节牌坊是压迫女子的陋习,尔等却引以为豪。同为女子,真替你们感到悲哀。”
妇人张了张嘴,扭头搬救兵:“陈莲香,你是死人不成?她都快把咱们村的脸面砸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陈莲香靠在树上嗑瓜子,闻言掀起眼皮:“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不乐意,跟陛下说去。”
妇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不知羞耻的小娼妇,我看你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你男人休了!”
陈莲香眼神一厉,扑上去,照着妇人的脸就是一巴掌:“老贱人,你骂谁呢?”
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砰”一声巨响,屹立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
陈莲香一抹头发,冷笑着说道:“我春姐儿合离,是因为黄家不准她考科举,谁再敢胡咧咧,老娘撕烂她的嘴!”
妇人望着那一堆废墟,顶着满脸血印子,崩溃大哭:“牌坊!我的牌坊!”
陈采春扶着她娘,鼻子发酸:“阿娘,我给您丢脸了。”
陈莲香摆了摆手:“是我看走眼了,合离总好过留在那个烂坑里受罪。”
今时不同往日。
多年前,她折了半条命,才换得一封和离书。
而今女帝登基,她善待女子,偏向女子,没道理自讨苦吃。
“你不是在县里租了房子?晚上我收拾几身衣服,跟你进城去。”
她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但是听多了难免膈应。
“孩子我来带,你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去顺天府做大官,让他们后悔去!”
陈采春眼圈一红:“阿娘。”
陈莲香笑了下,摸摸她大闺女的脸,心里将黄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春姐儿才嫁过去一年多,便瘦了一大圈。
赶明儿见了黄家的那个死老婆子,定要扒她一层皮。
“还有啊,甭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贞节牌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比如咱们村这个,那是用丁香的命换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泡着丁香的血泪......”
陈莲香絮絮叨叨,陈采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为了不给傻子做童养媳,故意让她爹把她撵出家门。
是阿娘收留了她。
尽管一开始,她们各怀心思,初衷并不是那么美好。
但是相伴多年,早已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亲人。
“阿娘,有您真好。”陈采春声音闷闷,“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陈莲香笑了笑,每一条皱纹都透着慈爱。
她这辈子命不好,爹娘重男轻女,所嫁非人。
唯一的幸事,便是生了个好闺女。
......
盘踞福乐村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有人直呼遗憾,有人拍手叫好。
“丁香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可惜了,往年因着这个,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比其他村的嫁得好。”
“陛下旨意,谁敢不从?”
人群蓦地一静,村民唏嘘不止。
“谁能想到,她一个女娃娃竟然做了皇帝。”
“早知今日,当初哪怕跟谢老大撕破脸,也要把她抢到我家来,如今的宁国公就是我了。”
“要说后悔,还得是于家那几个。”
原本他们也可以沾光,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
偏生那两个老的作死。
但凡那些年里,他们对谢元谨好一点,都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小码头旁的破房子里,于家兄弟两个蓬
头垢面,神情癫狂。
“我是王爷!”
“我是国公爷!”
“我侄女是皇帝,你们这群贱民还不速速跪下!”
屋里只他二人。
他们的姐妹儿女早已离开此地,不知去向。
而寒冬将至,他们无人照料,注定熬不过这个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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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正中,阳光炽烈。
一座又一座贞节牌坊轰然倒塌,基座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沈思青凭栏而立,俯瞰烟尘飞扬,无数女子喜极而泣。
只是砸碎贞节牌坊容易,心中的贞节牌坊却难以去除。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恰好沈思青有足够的耐心,静待花开。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