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朱笔一挥,准了:“以上所有人,查抄家产,家眷一律流放三千里。”
谢峥应是,上前一步,接过判决文书。
建安帝捻须,目露赞许之色:“孩子,你做得很好。”
谢峥双眼一亮,嘴上却谦虚:“陛下谬赞,是您给予微臣诸般特权,微臣才能如此顺利地办成此事。”
建安帝腻得慌,果断结束话题:“朕将在除夕宫宴上提拔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孩子,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谢峥拱手:“定不负所托。”
建安帝满意地笑了。
......
当日酉时,禁军抄家完毕。
同时,那五十余人的判决不胫而走。
姚敬光指认同犯有功,但功罪不可相抵,遂判处腰斩之刑。
姚氏家眷之中,有罪之人判处死刑,无罪之人一律流放三千里,且子孙五代不得为官。
身处流放之地,环境恶劣,哪怕过了五代,有机会科举入仕,也无优秀子孙重振门楣。
煊赫十余载的姚氏就此败落。
其余官员大多判处斩首,少数罪恶累累的则处以腰斩或绞刑。
且除夕将至,建安帝不愿沾了晦气,来年诸事不遂,命刑部于腊月二十九,即明日行刑。
得知朝廷对自己的处置,姚敬光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甘?
他还未到致仕的年纪,若无此番牢狱之灾,假以时日定
能更上一层楼。
庆幸?
至少他保住了姚氏最后的血脉。
姚敬光盘腿坐在牢房里,透过高处的方窗,看那灿灿日光,良久长叹一声。
“时也!命也!”
......
“千岁爷!千岁爷!大事不好了!”
许无垠连滚带爬冲进司礼监,寒冬腊月里,脑门上竟挂着一层汗。
他破门而入,矮胖的身子一骨碌滚到姚昂脚边,抱着长靴干嚎:“死了!全都死了!昨儿进去的人全都死了!”
姚昂嫌恶地啧了声,一脚踹开许无垠。
许无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千岁爷,他们接下来不会要来抓我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姚昂被他吵得耳朵疼,抄起茶盏砸过去,茶水茶叶糊了他一身。
“死了便死了,杂家如今自身难保,还管他们的死活不成?”
“要杂家说啊,你们这些个冤家就是太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见了钱就想往自个儿兜里揣,最后将自个儿也填了进去。”
姚昂摇头,语调尖细而轻柔,表情却冷酷得犹如一座冰雕。
许无垠哭哭啼啼,害怕得抱住自己,缩成圆润一团:“下官也就贪了几千两,罪不至死哇!”
正说着,禁军破门而入,当着姚昂的面抓走许无垠,戴上枷锁与脚镣,在许无垠的呼号声中扬长而去。
“千岁爷!千岁爷救我!”
姚昂捏着烟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门被风吹得“嘎吱”摇晃,门板上还留着禁军的脚印。
那脚印重重践踏着姚昂的自尊,面皮火烧火燎,心里也有火在烧。
“砰!”
姚昂将伴他十余载的烟斗砸得粉碎,眼中阴鸷毕露。
-
“启禀大人,一百六十八名京官皆已入狱。”
禁军副统领立于下首,粗声禀报。
谢峥看了眼天色,金乌西斜,已临近傍晚时分。
她从抽屉取出一只荷包,丢给副统领。
“这两日辛苦诸位了,这钱权当是本官请诸位喝酒的。刚好明日休假,敞开了肚皮喝也无妨。”
“多谢大人。”
副统领并未推辞。
这两日他们四处奔波,不知挨了多少骂,与人发生多少冲突,合该犒劳兄弟们一场。
副统领走后,谢峥将最后一点公务收尾,伴着下值的钟声走出户部,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马车忽然停下。
谢峥正闭目养神,突如其来的晃荡令她不悦蹙眉:“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不是车夫,而是一道尖细嗓音:“国公爷,我家主子有请。”
谢峥挑起车帘,马车外立着一人,面白无须,五官清隽,赫然是个太监。
见谢峥露面,那太监垂首,语气轻柔,且不容置喙:“国公爷,我家主子邀您上二楼一叙。”
谢峥眸光锐利,如刀一般层层切割面前之人的皮肉,深入肌理,端详其骨相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
“走吧。”
小永子呼吸放缓,待谢峥探出车厢,抬手搀扶。
谢峥并未推拒,搭着他的手下马车,款步踏入茶楼。
小永子引谢峥上二楼,行至走廊尽头,推开雅间的门:“国公爷,请。”
谢峥进入雅间,房门在身后关上,“嘎达”一声轻响。
“姚某贸然相邀,谢大人勿要怪罪。”姚昂斟茶,抬手示意。
谢峥与姚昂相对而坐,两指捏起茶盏,却未呷饮,手腕微晃,看那碧绿茶水摇曳生姿。
“华安绿茶,千岁爷好雅兴。”
姚昂笑了下,忽然发问:“谢大人可知,令尊因何而死?”
谢峥掀起眼帘,浅褐色眼眸犹如潜伏林间的蟒蛇,一瞬不瞬注视着姚昂。
姚昂笑意微凝,也不同她绕弯子:“我可以帮你。”
谢峥饶有兴致挑了下眉:“帮我什么?”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姚昂心中不悦,面上未显分毫:“助你登基,为父报仇。”
谢峥指腹划过杯口,浸染湿意:“条件。”
姚昂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果然,没有人能扛得住皇位的吸引力。
“我要你封我为王,分我半数皇权。”
谢峥放下茶盏:“一山不容二虎,请恕谢某不能答应。”
姚昂眯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谢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这世上仅有姚某知晓令尊之死的真相。”
谢峥施施然起身,紫色袍角自绣凳垂落:“不劳千岁爷费心,谢某想要的,自会亲自争取。”
说罢一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姚昂望着那大敞的房门,不屑哂笑:“不自量力。”
谢峥来之前,他还想着如果她态度不错,可以考虑告诉她身中剧毒的事儿。
既然谢峥如此不识趣,他又何必烂好心。
他等着谢峥回过来求他。
或者,在求他之前毒发身亡。
......
谢峥回到文国公府,刚踩着马凳站定,吉祥迎上来。
“公子,下午有罪官家眷去谢记闹事,伤了老爷。”
谢峥面色骤冷,阔步往明月堂去:“伤得重吗?”
吉祥小跑跟上:“额头被算盘砸了下,刮破一块皮,流了不少血。”
谢峥踹开迎上来,意欲献殷勤的管家:“是哪家的?”
吉祥应答如流:“是刑部尚书的妻女,她们是趁乱逃出耒的,护卫已将其扭送至刑部大牢。”
看来她下手还是太轻了。
“去查吴家。”
姓吴的判决已定,明日腰斩示众。
谢峥不打算更改判决,索性从吴家人入手。
伤害她阿爹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要以命相偿。
谢峥一阵风似的卷到明月堂,谢元谨正躺下床上哼哼唧唧。
“娘子,我头好疼。”
“娘子我会不会一觉睡醒变成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