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昂端着茶盏,乜了姚敬光一眼,一抖小腿,将他踹了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将谢峥高高捧起,是为了给朱思安添堵,而不是给他自个儿惹麻烦。
谢峥在姚敬光眼皮子底下待着,竟还让她惹出此等祸事。
姚敬光跟乌龟似的仰面倒下,好半晌才翻过身,脸贴着姚昂的长靴,涕泗横流。
“义父容禀!”
“自谢峥入户部,儿子从未让她接触正经差事。儿子这边一直严防死守,唯独没想到朱滔那边会出岔子啊!”
姚昂眼神微冷,倚靠在交椅上:“朱滔留不得了。”
姚敬光闻言,忙主动请缨:“义父,这事儿交给儿子来办,儿子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姚昂嗯一声,放下茶盏,将玉核桃攥入掌心,起伏的轮廓硌得他掌心生疼。
越是如此,他表现得越发平静,仿佛那几欲冲破胸膛的滔天怒火并不存在。
“明日设宴,邀谢峥过府一聚。”
若能将谢峥拉上他的船,他不介意让大周朝换个皇帝。
做皇孙哪有做皇帝来得痛快,想必谢峥一定很乐意看到朱思安暴毙而亡。
姚敬光不太乐意。
他已经得罪了谢峥,此时设宴想要,岂不是要对谢峥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义父,您乃当朝九千岁,执掌司礼监,权势滔天,何不直接弄死谢峥,推另一人上位?”
姚昂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得姚敬光眼冒金星,左脸顷刻间肿成馒头大小。
“蠢物!杂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姚敬光瑟缩了下,嗫嚅道:“儿子知错,义父莫怪。”
姚昂冷哼,闭上眼,懒得再看这满脑堆粪的糟心玩意儿。
当他不想吗?
实在是谢峥太过名正言顺,而她又太难对付。
无论推哪个郡王上位,一旦与谢峥斗起来,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不如直接选谢峥。
待谢峥登基为帝,他手握谢峥弑君的证据,自可延续九千岁的尊荣。
一如他当年拿捏朱思安那般。
......
翌日,刑部传来消息,朱滔于夜间咬舌自尽。
自尽前,他留下血书一封。
朱滔在血书中承认罪行,从他入户部至今,每月皆有贪墨,多达数万,少则数千。
他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希望陛下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建安帝闻讯,自是怒不可遏。
“好一个畏罪自尽!”
真当刑部大牢是他姚氏的后花园不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建安帝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予以姚昂诸般特权。
至少身为臣子,不该入刑部重地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想趁机多抄几家,给他的皇儿多攒些私房呢。
朱滔一死,线索便断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谢峥,她能查到姚敬光贪墨的切实证据。
那可是一只肥羊。
还有谢峥。
先前朝会上,他被朱滔气昏了头,竟对谢峥委以重任,给了她排除异己的机会。
建安帝有些纠结,要不要收回成命,将差事交给其他人。
国师将殷红花束投入丹炉之中,雪白长发随风舞动,灰色道袍逶迤,周身气质冷清,宛若羽化升天的谪仙。
不,他本就是谪仙。
是他,令建安帝起死回生。
亦是他,令年过六旬的建安帝求得皇嗣。
“行恶事,将折损道缘。”
“陛下肃清国之蠹虫,乃明君之举,他日机缘到来,定能位列仙班,受凡间万民供奉。”
国师一席话,因谢峥而起的那点不舒服霎时烟消云散。
只要能长生不老,去九重天上做神仙,这点憋屈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半个时辰,建安帝听国师论道,得一瓶仙丹,心满意足地回到正殿,召来禁军首领。
“去朱府抄家,男子孩童一个不留,女子充入教坊司,赃银赃物送去朕的私库。”
“是。”
-
户部,公廨。
谢峥坐于值房外,熟稔地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堆在脚边,成一座座半人高的小山。
姚敬光暗中观察一阵,待谢峥整理好一批文书,负着手溜溜达达走过去,挤出一抹笑:“谢大人这是在忙呢?”
谢峥抬眸,递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姚敬光笑容僵在脸上:“......昨日本官得了两坛珍酿,明日恰逢休沐,不如今晚谢大人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峥懒得深究姚敬光的用意,不假思索拒了:“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倍感荣幸。奈何皇命在身,贪墨案刻不容缓,另有许多文书亟待整理,明日下官还得早起上值。”
姚敬光脸色难看一瞬,深呼吸,端着笑脸:“今夜少喝两杯,耽误不了正事。”
谢峥却是摇头,态度坚决:“在其位谋其政,大人还是请......”
姚敬光掉头就走,矮胖背影裹挟着滔天火气。
谢峥咽下后半句,将手
里的文书放到紧挨着右脚的那一堆里面。
还真别说,整理文书的活儿没什么难度,跟流水线工人似的,全程不用动脑子,有种半死不活的舒适感。
这一晃一月,谢峥都快做出感情来了。
“大人,正月的已经清点完毕。”
谢峥轻点桌案,小吏将簿册放在桌角,退回值房继续昏天黑地地盘账。
“示好失败,接下来应该是......”
谢峥掀起眼帘,屈指轻弹簿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姚敬光揣着一肚子火气来到千岁府。
“义父,下午儿子邀谢峥过府一聚,她拒绝了。”
姚昂并不意外,三指托着烟杆,眯着眼吞云吐雾,口中含混道:“可惜了。”
原本他还想借谢峥之手弄死无名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即便弄不死,逐出皇宫也是好的。
奈何谢峥软硬不吃,压根不接招,害他满肚子的计划无处施展。
姚敬光不知姚昂的遗憾,他有些慌:“义父,万一谢峥查到儿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姚昂抽一口烟,拖长语调:“杞人忧天。”
姚敬光:“啊?”
“朱滔扛下所有罪名,而今死无对证,有什么好怕的?”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随意寻个由头,烧了那些账本便是。”
姚敬光双眼一亮:“谢义父指点迷津!”
姚昂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越老越没用了。
一如朱思安那个蠢货。
父子二人正说话,小永子引一人来到花厅。
礼部侍郎许无垠手捧礼盒,笑眯眯地走进来:“千岁爷,下官昨日得了一只二百年的人参,今儿得空,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姚昂一个正眼也没给他,轻敲烟杆:“许大人有心了。”
许无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千岁爷言重了,都说好物配良主,这二百年的人参属实难得,理应献给千岁爷您呐!”
姚昂被许无垠夸张的语气逗乐,虚指他两下:“你呀,惯会贫嘴。”
许无垠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姚敬光只觉辣眼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一把年纪还装傻扮天真,真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