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剑柄上的长指微动,男子低声道:“穿堂风阴凉,此处有差役、小吏维持秩序,不如公子先回府衙?”
谢峥睨他一眼,轻唔:“走吧。”
她身体康健,哪怕寒冬腊月,哪怕下着冰雹参加会试,也鲜少打喷嚏。
若无意外,应当是有人惦记她。
会是谁呢?
谢峥负手行于长廊之上,目光穿过繁茂树影,遥望笑容满面的百姓。
掐指一算,第二份奏折应当在这几日送达顺天府。
多半是建安帝和那几个郡王,一边破防一边骂她。
谢峥颇为遗憾地拨了下探入檐下的枝条,可惜她没能亲眼目睹,平白少了好多乐趣。
秦危去前面牵马,谢峥坐在后门旁的凉亭中,百无聊赖地把玩腰间玉佩。
忽听门外响起一阵女声,娇俏中难掩不满:“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甚至不花一文钱,我们女子却不能,只能待在收容所里绣花儿做针线?”
“你这是觉得知府大人偏心男子么?”
“难道不是吗?”
柔婉女声轻叹:“可世道本就如此,知府大人初来琼州府,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让女子读书,岂不是给了旁人攻讦她的机会?”
娇俏女子哼道:“即便没有,她恐怕也不会让女子入学堂的。”
“啪”一声响,娇俏女子轻呼:“王姐姐,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王姐姐没好气说道,“你莫不是忘了,是知府大人将我们救出匪窝,给了我们一处安身之所。”
“阿朱,我知道你对男子有偏见,可你委实不该如此偏激,在背后说知府大人的不是。”
“平心而论,比起那些个恨不得将所有遭遇不幸的女子沉塘的官员,知府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父母官,没有之一。”
“况且,她也没有义务为了我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破例让女子入学堂就读。”
阿朱哑然,半晌弱声道:“我并非责怪知府大人,更不曾对她抱有怨怼之心,只是觉得男子生来便享有特权,女子却什么也没有,未免太不公平。”
王姐姐叹息,声音低不可闻:“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这一说,你我能活下来,不必受人白眼,不必承受流言蜚语,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遑论,我们如今也能如男子一般读书识字了,不是吗?”
“只是见不得光,不可为外人知晓罢了。”
阿朱的语气从不甘转为雀跃:“王姐姐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熟练掌握了数百个常用文字,不但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千字文也能背出来大半了。”
王姐姐欣慰笑道:“如此甚好!我们阿朱聪慧过人,远胜男子多矣。”
阿朱沉默须臾,轻声道:“或许
王姐姐你是对的,做人该知足常乐,而不是怨天尤人,怪这个恨那个。”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她能逃过虎口,机缘巧合之下成为青云文社的一员,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实属三生有幸。
心头躁郁逐渐平息,阿朱挠挠脸,颇有些心虚:“幸亏知府大人没听见我方才那番话,否则怕是要抄起戒尺敲我的脑袋。”
知府大人:“......”
王姐姐无奈至极:“那是知府大人,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更不是......里面的老师。”
阿朱轻哼,见远处一人牵着马过来,拉着王清怡直奔对街的收容所。
“王姐姐你随我来,我写字给你看!”
王清怡笑着应好,两人手挽着手,消失在收容所大门后。
“公子。”秦危牵着马,半个身子探进门。
谢峥应声,款步走出凉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秦危紧随其后。
“驾!”
伴随一声低喝,黑马疾驰而出。
......
谢峥一直都知道,身怀反骨的女子不在少数。
譬如沈思青。
譬如宋氏姐妹。
譬如魏楚。
譬如那位阿朱姑娘。
难道谢峥不想光明正大地开办女子学堂吗?
成立青云文社,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
她也想让女子堂堂正正地踏入学堂,读书识字,科举取士。
可现实不允许。
青云文社......或者说它背后的崔氏为了营救受害女子,这些年严惩了数以万计的男子,早已成为官府通缉令上的常客,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谢峥已经完全掌控琼州府,也难保不会有消息流出。
倘若建安帝知晓谢峥开办女子学堂,以他的精明多疑,必定会将她与青云文社联系到一起。
谢峥不愿冒这个风险。
比起阿朱的不理解,甚至是怨怼,她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与沈思青等无数女子耗尽心血建成的偌大基业。
“知府大人朝安!”
苍老声线拉回谢峥飘远的思绪,定睛望去,竟是孙太医一行人。
除了十位熟面孔,他们身后还缀着百余人,肩头背着药箱,显然是大夫。
“诸位这是?”
孙太医拱手道:“下官打算去河东县义诊。”
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
太医们虽未收他们为弟子,但也乐意对他们倾囊相授。
这厢前往别处义诊,王太医便向孙太医提议带上他们,好让他们从实践中获取经验。
孙太医以为可行,遂欣然应允。
谢峥并不意外,这几位太医仁心仁术,此行前来琼州府,便是为了救治百姓。
“如此,谢某便预祝诸位一路顺风了。”
大夫们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立于街旁,目送知府大人策马远去。
“知府大人当真勤政,这才辰时,便外出办差了。”
“今日学堂报名,知府大人作为琼州府的父母官,是必须要到场的。”
“瞧我这记性,前几日还听人说起过,今日又忘了。”
“可惜老夫生不逢时,倘若当初能免费读书,高低也得考个秀才。”
众人哄笑。
“就你那狗爬字,还是算了吧。”
老大夫恼羞成怒:“狗爬字怎么了?老夫可是自学成才!”
“哦呦,那您可真是厉害。”
孙太医与左右同僚对视,眼底尽是无奈。
有这么一群老顽童,他们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鸡飞狗跳的义诊生活了。
-
“吁——”
谢峥翻身下马,缰绳丢给秦危,阔步踏入府衙。
守门的差役抱拳行礼:“大人,您先前重金召集擅长农事之人,今早已来到府衙,这会儿正在宾兴馆候着。”
谢峥颔首示意,脚步一转直奔宾兴馆。
花厅内,坐着数十个身着短衫,补丁叠着补丁的农民。
仿佛有人拿刀指着他们,俱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尽显局促之色。
谢峥踏入花厅,绯色袍角划过锋利弧线。
众人见状,忙不迭起身,不伦不类行礼:“草民参见大人。”
“诸位无需多礼。”谢峥于上首落座,语调温和,“劳烦诸位今日跑这一趟,谢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众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谢峥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今日请诸位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双手交握,恨不得将脑袋埋到胸口,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难安”四个字。
他们从余光瞥向那抹鲜亮的袍角,悄然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诸位应当对山匪开荒一事有所耳闻,本官打算将那些开垦过后的荒地分给百姓。”
众人豁然抬头,黝黑的、遍布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满是错愕。
谢峥仿若未觉,自顾自说道:“前阵子本官微服走访了府城周遭的农田,发现那些田地普遍肥力不足,才会导致庄稼产量低,百姓无粮可食。”
“事后,本官翻阅许多农学书籍,总算寻到一个可以有效增加土地肥力的法子。”
“不瞒诸位,本官虽生于农家,对农事却不甚了解,遂发布告谕,邀诸位前来商讨一二。”
农民视土地如命,听谢峥一席话,也顾不上敬畏与胆怯,争相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