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妥善收入抽屉保存,方才出门用饭。
吃饱喝足,洗漱后谢峥又分别给陈端、李裕回信,铺在桌上任其自由晾干,熄灯歇下。
......
翌日午后,谢峥处理完公文,回三堂换了身常服,策马前往盐场。
琼州府有三大盐场,分别位于东南、西南以及西北。
过去两旬里,宁邈陆续派人送来东南盐场和西南盐场的管事。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谢峥直接将他们丢进大牢,狱卒抡起鞭子一顿抽,只要不是钢筋铁骨,两轮审讯必定松口认罪。
既认了罪,便依法处置。
至于那些个判决文书,每两月汇总一次,一道送去顺天府即可。
谢峥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写奏折,虚与委蛇烦得很。
没猜错的话,东南、西南两大盐场皆已整顿完毕,谢峥出了城,直奔西北盐场。
盐场账房内,宁邈高坐上首,底下乌泱泱跪着一众大小管事。
面容冷峻的青年将手中纸张丢出去,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谁能告诉我,账目上的二百多万亏空去了何处?”
西北盐场总管事肥硕的身躯抖两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咕咚吞咽了下,语气艰涩:“回、回大人,都进了范家和前头几位大人的口袋。”
宁邈轻哂:“诸位可知,范家与刘胡张方四人每收一笔钱,都会明确记下来历?”
总管事豁然抬头,撞进青年漠然的眼里。
“宁某不才,在算学方面略有几分天赋,昨日花时间算了下,近五年他们收了西北盐场一百八十九万两的孝敬。”
明明那双眼里无喜无悲,总管事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喘不过气,近乎窒息。
宁邈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头,俯视着他:“莫非这余下的五十七万两长出翅膀飞走了?”
总管事四肢软成面条,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大、大人......”
宁邈看向其余跪着的人,被他盯上的,无一不抖似筛糠,汗如雨下。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哭喊着说道:“是王管事!大头都被王管事贪了!”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管事们七嘴八舌说开了。
“王管事娶了范大夫人的丫鬟,他是范家的走狗,都是他贪了盐场的银子!”
“草民本不欲参与其中,是他以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草民迫不得已才与他同流合污。”
“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其实宁邈初来西北盐场时,他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东南、西南那两处的管事锒铛入狱,那是对方没本事,被宁邈发觉出破绽。
可他们不同。
他们在琼州府最大的盐场干了数十年,不过其他,光是账本便有两套。
明面上一套,是用来应付朝廷,每一笔账目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私底下一套,则是真正的账本。
早在范家被抄,他们便将真的账本烧了,想着死无对证,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万万没想到,姓宁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贪墨卖盐所得银两的证据砸到了他们的脸上。
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他们仗着范家,在盐场里兴风作浪。
如今范家倒台,他们便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一个毛头小子宰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只能委屈王松了。
来年清明,他们会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多给他烧点纸钱的。
殊不知,这些话宁邈早已听腻,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为将责任推到主事人头上,自个儿便能逃过一劫?
真是天真。
宁邈耐心告罄,正欲让人将他们拖下去,押送官府,不经意向外瞥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宁邈微怔,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管事们哭求声一顿,齐刷刷向外看去。
即便门外之人不曾穿上那身绯色官袍,他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上任第一日便砍了刘同知脑袋,将范赟父子凌迟示众的新知府。
谢峥。
想到那些贪赃枉法之人的下场,管事们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
只恨从前吃得太好,哪怕极力蜷缩,仍是一大坨,趴在地上分外显眼。
谢峥双手抱臂,欣赏屋里人瑟瑟发抖的丑态,笑着促狭道:“宁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宁邈无奈:“我若不狠些,他们怎能老老实实吐出赃款?”
谢峥抬手拨弄榕树枝条,漫不经心道:“直接抄家便是,若仍然凑不齐赃款,刑房里一百八十种刑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手的事儿,没必要劳烦狱卒。”宁邈挪到树荫下,“有这工夫,他们可以做更多事情。”
谢峥吃吃地笑:“承卿啊承卿,你生来便是要做上位者的。”
年纪轻轻,剥削人倒是很有一套。
当然,她本人也是。
宁邈没好气地看了谢峥一眼,转身关上账房的门。
屋内的大小管事心下一喜,姓宁的这是要离开么?
或许他们可以趁机......
“咔哒——”
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管事们:“......”
天杀的宁邈!
你不得好死!
宁邈领着谢峥往偏房去:“先前我让人送去的银子可都收到了?”
谢峥颔首:“拢共二百七十六万两,对否?”
宁邈应是,又问:“加上先前抄家所得,拢共有好几百万,素方打算如何处置?”
谢峥不假思索:“自然是留着自个儿用。”
与其上交朝廷,养肥一群蠹虫,不如留着建设美好琼州府。
谢峥素来有成算,宁邈便不再多问,于长廊尽头右拐:“素方怎么来盐场了?可是府衙清闲下来了?”
哪怕远在盐场,他也听说了官府剿匪成功,知府大人将那些个山匪和流民全都发配去开荒的事儿。
琼州府如今百废待兴,谢峥理应更忙才是。
谢峥言简意赅:“若修和彦明来信了。”
宁邈侧首:“他们如何?”
谢峥详细说了:“今日来此,一是为了告知承卿此事,二则是视察盐场,顺便让煮盐工换个法子制盐。”
宁邈推开门,让谢峥先进,颇为好奇:“换个法子制盐?”
哪怕远在内陆,宁邈也知道无论官盐还是私盐,皆是以煮盐法制成,即通过蒸煮海水的方式提炼海盐,还从未听说过其他方法。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茶盏,美美呷一口凉茶:“晒盐法。”
煮盐法能耗高,每产出一担盐,便要消耗数百斤木柴,还要投入大量人力。
因着燃料限制,煮盐法的产量也偏低。
晒盐法则不然。
琼州府四面临海,有着大片平摊滩涂,正适合用来晒盐,相应的产量也高。
虽然煮盐法效率略高些,但琼州府极少出现阴雨天气,阳光曝晒之下,足以弥补这一缺陷。
宁邈听谢峥详细分析晒盐法的优点,爽快表示:“待会儿我领你去煮盐场。”
谢峥支着下巴催促:“赶紧给若修和彦明写封信,跟我的一并送过去。”
宁邈提醒:“别忘了海错和椰子。”
谢峥嗯嗯应着:“我记得呢,已经让如意去办了,下午让崔氏镖局快递给他们。”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不再多言,伏案拟写书信。
他从来都知道,谢峥身上有很多秘密。
譬如身手不凡的吉祥和如意。
譬如所谓的仙药。
譬如崔氏。
仿佛在谢峥眼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她在,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但宁邈从不过问。
他只需要知道,谢峥是他的挚友,是他效忠之人。
如此,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