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捏着绣花针,缓缓摩挲中指戴着的顶针:“宁公子去马厩了。”
谢峥找过去,宁邈穿着一身灰色短衫,衣袖挽到手肘,正为小黑洗澡。
“咴咴——”
小黑见了主人,欢快踢踏四蹄,溅了宁邈一脸水。
谢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宁邈:“......”
抬手抹去脸上污水,宁邈无奈回首:“看来今日无甚要务。”
“非也。”谢峥将盐场的三枚印章丢给宁邈,“范老二认罪了,从范家抄出百万家财,码头和盐场也要回来了。”
“百万家财?”宁邈唏嘘,“不知沾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谢峥上前,摸一摸小黑乌黝黝的眼睛:“待天花结束,我打算用这笔钱在城门口施粥。”
宁邈侧首看她:“天花?”
谢峥颔首:“上午驿站那边发现一例天花患者,你赶紧收拾两身衣服,出城整顿盐场去,再耽误下去便走不成了。”
宁邈果断放下马刷,大步流星往东厢房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素方,这次海神会显灵吗?”
谢峥推开小黑黏人的脑袋,笑脸盈盈:“海神显灵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只是具体何时显灵,便不得而知了。”
宁邈眉梢挑起,露出个再明显不过的笑容:“素方一人在城中,千万要保重。”
谢峥颔首:“承卿也是。”
随后,谢峥又将码头的四枚印章交给吉祥:“码头的那几个管事手里不干净,寻个由头丢进牢里。”
将码头交给吉祥,等同于她本人掌控四大码头,有一丝风吹草动便可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再一个,如今范家倒下,余下的那些个狗腿子成不了气候,也该让崔氏取而代之了。
吉祥没想到公子竟会对他委以重任,惊讶过后便是激动:“属下定不辱命!”
谢峥又交代两句,回公廨处理公务。
檐下,如意目送谢峥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后,抿了下唇,只字未言,低头纳鞋底。
-
宁邈带着两名户房小吏出城,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城戒严。
百姓不得在外走动,更不得进出城门,擅闯者一律徒十年。
差役根据患者的活动路线,挨家挨户确认。
即便那患者只去了五个地方,毕竟是公共场合,仅一个下午,截至傍晚酉时,便有三千多人入住隔离所。
全城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百姓因范家被抄而生出的喜悦亦随之散得一干二净。
他们跪在家中,面向蓝天,面向海洋,面向那慈和庄严的海神像,苦苦祈求着。
“海神保佑,千万别让我儿染上天花,让他活蹦乱跳地从隔离所出来。”
“早知今日,老婆子怎么也不会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竟害得他们一去不回!”
“求海神赐药,救救我娘,救救琼州府吧!”
“老婆子不明白,琼州府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何天灾人祸不断?”
百姓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着。
可惜一晃五日,仍未见海神显灵,赐下仙药。
隔离所内,第一例天花患者症状越来越重,高热不止,浑身上下长满疱疹,流脓出血。
他的妻女于第六日先后出现症状,紧接着又有六十多人长出丘疹。
隔离所的气氛越发凝重,哭声与呻.吟声交织,直叫人心头发慌,惴惴难安。
全城数万百姓皆在关注府衙的动向。
又或者,在关注知府大人。
“这都第七日了,为何知府大人还未送去仙药?”
“莫非海神又一次抛弃了我们?”
“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家人被隔离的百姓终日痛哭流涕,眼睛都快哭瞎了。
转眼又是一日。
就在第二百三十六人确诊天花,百姓心生绝望之际,转机到来。
这日午后,一差役风一般卷出府衙,翻身上马,右手持着缰绳,左手护在胸前,一
路策马疾驰,抵达隔离所。
尚未入门,此人高声疾呼:“海神赐下仙药,并托梦给神使大人,将于明日午时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万民!”
犹如一缕阳光穿云而出,照亮心底每一个角落,阴霾尽去,温暖而炙热。
门后,无数百姓流下激动的泪水。
“多谢海神赐药!”
“多谢神使大人!”
......
以孙太医为首的十名大夫将仙药磨成粉状,给确诊患者服下。
不出半个时辰,患者的病情便有明显好转。
一夜过后,疱疹皆消,只余下极为浅淡的疤痕。
大夫们为患者诊脉,确保他们已经痊愈,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轰隆——”
天边传来沉闷雷声,全城百姓精神一振,忙不迭跑到窗前,踮起脚仰头望天。
雷声滚滚而来,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不过几息,绵绵细雨如轻纱般飘落,拂过飞檐,拂过绿树,拂过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此乃建安二十五年,琼州府第一场雨。
百姓打开家门,冲入雨中,任由雨雾打湿衣发。
他们笑着,叫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城南某一客栈,相貌俊逸的男子立于檐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竟然真的下雨了?所以海神是真实存在的?”
客栈掌柜闻言,颇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自然是真的!”
“海神早已存在上千年之久,前朝时期有渔民下海打渔,不幸遇上飓风,是海神托着他的船,将他与同伴平安送到岸上。”
男子乃是高州府人士,家中经商,半月前来琼州府谈生意,不巧遇上天花,近些时日一直住在客栈。
这是他第一次来琼州府,自然不曾听过海神的故事。
“所以海神赐药也是真的?”
掌柜不假思索:“那是当然!放眼古今,你可见过有人得了瘟疫还能痊愈的么?那可不是一人、两人,而是上万人!”
“此乃神迹!”掌柜斩钉截铁表示。
男子惊叹不已,雨停后乘船回乡,迫不及待地同友人谈及琼州府一行的所见所闻。
“据说七月里瘟疫肆虐,当时的官员尸位素餐,导致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直到如今这位谢知府到来,她先是严惩贪官,又下令严控瘟疫。”
“守护琼州府的海神被谢知府打动,赐下仙药,拯救了无数染上瘟疫的百姓。”
“王某离开前特意打听过,那些得了瘟疫的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还有这次的天花,海神再度通过谢知府赐下仙药,更是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百姓。”
友人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王兄莫不是中邪了?”
“不过是糊弄人的手段罢了,王兄莫要当真。”
男子却是摇头,抚着胸口:“几年前我外出跑商,被山匪砍了一刀,险些去了半条命,碰上阴雨天,这里更是痛不欲生。”
“可以从昨日淋了雨,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丝痛楚也无。”
众人见男子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禁信了大半。
“神仙鬼怪这些,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某对王兄所说的那位谢知府有所耳闻,她乃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更是陛下亲封的文定侯,此番前来琼州府,亦是肩负陛下重托,前来整顿琼州府乱象。”
“竟是如此?倒是当得起海神的另眼相待。”
“如此说来?这位文定侯岂不是我朝......不,应该是古往今来与神相交第一人。”
“是极!是极!”
待到宴席结束,此后多日更是将琼州府的神迹当作谈资,逢人便提起。
如此这般,不仅为谢峥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神使之名更是大周朝的土地上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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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峥凭窗而立,静看细雨纷飞,寻思着该让牛痘问世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