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落后她两步,迟疑一瞬答道:“他伤势未愈,似乎还失忆了。”
谢峥顿足:“失忆?”
吉祥颔首应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何处,更不记得此前经历过什么。”
谢峥轻唔,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抽空过去一趟。”
吉祥继续汇报:“您的亲卫皆已服下药丸,有三十余人痛得满地打滚,约莫半个时辰后生生痛晕了过去。”
“以防万一,属下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
谢峥表示知道了:“那些人头可还在?”
吉祥应声:“在马车上。”
这时如意走过来,指向东边:“公子,这是您的卧房,热水与换洗衣物皆已备好。”
谢峥比个手势:“待码头解封,将人头给那几个送去。”
虽然她毫发未损,接二连三的刺杀却是令她不堪其扰,严重影响到她的睡眠,导致她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浑身不舒坦。
想到明日还得早起,去隔离所走一遭,谢峥心情更糟了:“蝴蝶结会打吗?”
吉祥见谢峥打过:“会的。”
谢峥很满意:“包装得漂亮些,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十万分的惊喜。”
吉祥:“......是。”
谢峥关上门,褪去衣物,迈入浴桶之中。
温热水流缠绕肌肤,谢峥发出一声喟叹,只觉通身疲倦去了大半。
门外,吉祥拉住如意:“帮我个忙。”
如意不吭声。
吉祥:“两碗葱油面。”
如意:“成交。”
吉祥厨艺好,如意又颇好口腹之欲。
每次吉祥有所求,这一招屡试不爽。
吉祥如意一前一后钻进车厢,给血糊糊的人头打包。
祛味,装盒,打蝴蝶结。
吉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盯着如意:“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希明夫人派你我前来?还有那几位郡王,为何派人刺杀公子?”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意语气平静,“但是好奇心害死猫,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吉祥噎住,好半晌才出声:“说得也是,希望瘟疫赶紧结束,也好早日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如意用手腕推了推口罩:“公子很厉害。”
只要她想,便一定能做成。
吉祥不置可否。
这一路走来,公子沉着应对每一场刺杀,面对瘟疫也毫不慌张,颇具领袖风范。
或许正因如此,希明夫人才会与她交好吧。
“不过比起公子,我更好奇宁瑕夫人。”
八年前,希明夫人将他们从拍花子手里救出,收留他们,还教他们识字习武。
迄今为止,有关宁瑕夫人身份的猜测从未停止过。
通过希明夫人的只言片语,有人推断出崔氏能有今日,与宁瑕夫人脱不开干系。
甚至青云文社也是宁瑕夫人一手创建。
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对宁瑕夫人的好奇达到顶峰。
偏生这么些年过来,宁瑕夫人竟从未现身崔氏。
一次都没有。
如意歪了歪脑袋:“或许某一日走在街上,宁瑕夫人恰好与你擦身而过呢?”
吉祥扬起眉头:“那我可得多加留意身边之人。”
他顿了顿,笑道:“若非公子是男子,凭她与希明夫人的关系,我都以为她是宁瑕夫人了。”
如意打个哈欠,踹他一脚:“赶紧打包,困了。”
吉祥吃痛,不再多言,将最后几颗脑袋塞进礼盒,与如意回三堂歇下。
......
隔离所内,大夫们仍在忙碌。
实在是瘟疫患者太多,足足有好几千人,充当隔离所的驿站放不下,街上和院子里都躺着好些症状较轻的。
而大夫仅有二百余人,一个二个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湿透衣衫,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饶是如此,他们仍不敢停。
无数患者在垂死边缘痛苦挣扎,他们必须不停地配药、煎药、灌药,最大程度上减轻患者的痛苦。
“孙太医,重症隔离室又有一个患者死了。”
孙太医手一抖,金银花用药簸箕中洒落。
“......第几个了?”
“第九个。”
仅四个时辰,便有九人不治而亡。
孙太医背过身,以袖掩面,双肩颤抖着。
孙太医乃是所有大夫中资历最长的,且他是主动请缨,随文定侯来到琼州府,只为救治更多贫苦百姓。
仅凭这一点,大夫们便对他满怀敬畏。
来到隔离所后,也都事事以他为首,听凭他的吩咐与调遣。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无论见到何等惨状,孙太医始终保持冷静。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肃然起敬,同时也觉得孙太医未免太过冷漠。
如今再看,这位哪里是冷漠,分明一直在强忍悲痛,不让负面情绪影响他治病救人。
可惜,他还是没能挽留那些生命。
药房内一片死寂,除了药罐发出的“咕噜”声,便是随风席卷而来的痛苦呻.吟声。
众人瞧着孙太医无声痛哭的背影,一时悲从中来,皆红了双眼。
孙太医很快调整好情绪,抹去面上泪水,又恢复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捡起桌上的金银花,继续为病人配药。
杨大夫见他如此,不免担心:“您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不如停下来歇一会儿?隔离室那边有我们盯着。”
孙太医摇头,嗓音沙哑而消沉:“不必,老夫好得很。多一个人,便可多配一副药,多一个人减轻疼痛。”
众人哑口无言,沉默着抓药、煎药。
张大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拢共二十碗,放入食盒之中,拎着直奔隔离室。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孙太医萧瑟的背影,以及患者气息奄奄的模样。
心里一团乱麻,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除了窒息,还有绝望与愤怒。
他不明白,老天为何要降下瘟疫,令琼州府百姓饱受折磨,痛苦死去。
他们明明已经够苦了,为何还要施加苦难在他们的身上,令他们不得善终。
还有海神,琼州府百姓家家户户供奉海神像,早晚跪拜,为何海神不救他们?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却不施以援手......
张大夫倏然顿足,将汤药塞给迎面走来的杨大夫:“你替我送去隔离室,我去找个东西。”
杨大夫尚未拿稳,他便匆忙转身离去。
汤药险些洒了,杨大夫惊出一身冷汗,不满嚷嚷:“找什么东西?难不成急着投胎去?”
张大夫头也不回地道:“仙药!”
杨大夫愣住:“仙药?那玩意儿不是骗人的吗?”
无人回应他的疑问,张大夫早已风一般跑远了。
杨大夫顶着满头雾水去隔离室,挨个儿分发汤药。
这里的患者病情不是很严重,仍然意识清醒,可以自己喝药。
患者每喝上一口,便高呼:“海神保佑。”
杨大夫见他们苦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喝一口汤药,祈祷一句,忍不住开口:“海神根本不会保佑我们的,她若眷顾我们,根本不会有瘟疫。”
“呸呸呸!”
患者怒目相向,只差将手里的碗扣到杨大夫脑袋上:“海神一直都在,只是琼州府这片土地罪孽太多,海神不愿降临罢了。”
“老头子相信,只要诚心祈祷,定能感化海神,让海神驱逐瘟疫,重新降下福祉。”
杨大夫不以为意,暗骂一句老
顽固,待患者喝了药,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途径重症隔离室,见张大夫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便扬声问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大神。
张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仙药,仙药不见了!”
杨大夫嗤笑:“什么仙药,不过是些药丸子罢了。”
张大夫停下翻找,扭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可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