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陋习可不容易,只能说尽量帮助多一些的女子脱离苦海。便是朝廷下旨,废止缠足,也定会有许多人家阳奉阴违。”
“其实我觉得,若想根除,还得让女子通文识字。”
女子通文识字了,便可明理开智,便可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女子有了独立思想,便会自发地联起手来,去反对缠足,甚至是三从四德与贞洁论。
一个女子站起来,对固存数千年的封建礼教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如果是一千个,一万个,甚至是全天下的女子呢?
星辰微小,可正是这点点星芒,为行人指明方向。
她相信,星星之火,定能铸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便是女子的胜利之日。
众女子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话虽如此,可谈何容易?”
世人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周朝的女子大多目不识丁,便是识得文字,也终日与女四书相伴。
什么四书五经,八股策论,莫说接触,恐怕好些女子连听都没听过。
“元姐姐所言极是,哪怕是咱们,若没有青云文社,恐怕这辈子到死都没机会碰一碰书本,更别说抚琴作画了。”
叹息声迭起,一个二个皆满面愁容,垂头丧气。
“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沮丧,如今光是顺天府,便有六个青云文社,想来其他地方会更多。”
“一个青云文社可容纳百余人,一百个文社便可容纳万余人,往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得以读书识字,如此岂不美哉?”
众女子一寻思,顿时眉开眼笑。
“是极!是极!我昨儿还新学了十多个字哩,王姐姐你待会儿尽可考校我一番,我保证绝不出错。”
“我按照南直隶那位谢解元所言,将铁砣悬于腕间,总觉得这些日子书法精进了许多,你们谁想看我写的书法?”
此言得到好几个女子的回应,说话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满足。
“还有我还有我,我已经可以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负责教我的钱妹妹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极有学琴的天赋哩!”
“其实就算文社不为我们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只要它在一日,我便觉得格外心安。”
“可不是,当年若非文社出手相助,我早就被继母卖给老地主做小妾了。”
“去年我被那纨绔子当街戏弄,族里要将我沉塘,也是文社救了我,还断了那纨绔子的双手。”
众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相表达对青云文社的感激。
于她们而言,文社是比家还要温暖的存在。
她们愿倾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不受世俗礼教所侵扰,让这个家迎来更多的姐妹。
......
“客官,这是您先前让我们做的襦裙。”
掌柜将礼盒推到谢峥面前,又递上两粒银锞子:“这是定金,请收好。”
谢峥仔细查看,确保无甚瑕疵,方才收起礼盒:“多谢您了,我很满意。”
掌柜很是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她虽不知这位是何身份,但可以确定,对方是宁瑕夫人的传声筒。
在崔氏,或者说青云文社,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乃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是两位夫人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们。
也是两位夫人教给她们一技之长,让她们得以从容而体面地活在这世间。
掌柜不禁发散思维。
能得谢峥这般敬重,是不是意味着,宁瑕夫人对她的业绩十分满意?
思及此,掌柜心头一阵激荡,眼底竟隐隐闪烁泪花。
为了两位夫人,为了天下女子,她们再苦再累,冒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
临走前,谢峥低声道:“还请尽快将人送出北直隶。”
掌柜应是,恭送谢峥远去。
捧着礼盒回到进士巷,陈端正四处串门。
谢峥瞧见他,便问:“跟猴儿似的到处乱窜做什么?”
陈端翻个白眼,拳头不轻不重砸在谢峥胳膊上:“说什么呢?我这是在探病。”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瞧个热闹。”
谢峥:“说人话。”
陈端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人,同谢峥咬耳朵:“昨日那几个不是去红袖街了么?恰好遇上那位锦瑟姑娘跳楼,回来便病倒了。”
“我方才过去,一个个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往后再也不喜欢三寸金莲了。”
谢峥不由哂笑。
从前他们喜欢三寸金莲,皆是隔着一层罗袜。
如今窥见三寸金莲的真面目,不敢相信往日里自个儿捧在掌心把玩,甚至亲吻的三寸金莲长这副模样,受不住打击,自然就病倒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裕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他跟宁邈也在说缠足的事儿。
“甭管别家如何,日后我有了女儿,疼爱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她吃缠足的苦。”
李裕说着,看向谢峥:“你还记得书肆东家的女儿吗?”
谢峥当然记得。
薇姐儿。
那个初见时便理直气壮要嫁给她,做她媳妇的小姑娘。
那个因为缠足,未能活过五岁的小姑娘。
那个给予她无限启发,令她的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小姑娘。
“若是放到现在,她可能就不会死了。”李裕不无怅然地说道。
谢峥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宁瑕”二字深刻分明。
“现在也不迟。”谢峥掐指一算,笑道,“若她投胎及时,如今正好是缠足的年纪。”
这次,她定能长命百岁。
......
“楚大人?楚大人!”
户部员外郎,楚大人猝然一惊,手中毛笔在公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墨迹。
同僚见状,用力拍他两下:“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楚大人放下毛笔,用力搓两下脸,忍不住苦笑两声。
同僚挑眉:“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大人颔首,含糊其辞:“做了个噩梦,之后再也没睡着。”
同僚大
笑,好一阵嘲笑:“楚大人啊楚大人,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个梦吓得不敢睡觉。”
楚大人无奈叹息,将手头公文处理完毕,恰好下值的钟声响起。
回到家,楚大人陪楚夫人和嫡子用夕食。
他与楚夫人之间空着一只绣凳,绣凳是特别定制的加高版,凳面上还刻有憨态可掬的兔子。
楚大人问:“薇姐儿今日如何?还在哭吗?”
楚夫人笑道:“薇姐儿昨日是在耍小性子呢,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缠足的好处,待她长大,便能理解妾身和您的良苦用心了。”
楚大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了饭,回书房看书。
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看着看着竟睡着了。
楚大人又做了和昨夜一样的梦。
梦里,薇姐儿不愿缠足,一直哭,又哭又闹。
他和夫人却不以为意,坚持要为薇姐儿缠足。
缠足后,薇姐儿不分日夜地哭泣,还起了高热。
他深觉不妙,请来大夫却为时已晚。
薇姐儿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薇姐儿!”
楚大人猛地惊醒,趴在桌上气喘如牛,眼底满是痛苦与后怕。
他擦去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几经踟蹰,终是没忍住,敲开楚夫人的房门。
楚夫人正准备洗漱,见楚大人满头大汗,连忙拉他进屋:“夫君这是怎么了?”
楚大人不应,只道:“让刘氏和王氏过来。”
楚夫人微怔,神情由柔和转为严肃。
这两人皆是楚大人的妾室,都这个时辰了,夫君叫她们过来作甚?
怀着满腔疑惑,楚夫人让丫鬟去传话。
刘姨娘和王姨娘很快到来,进门向楚大人和楚夫人行礼。
“老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