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仪莞尔,见谢峥额头汗湿,鬓发湿漉漉,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谢峥配合地低下头。
沈仪笑道:“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明年这个时候,阿娘就够不着给你擦汗了。”
谢峥挽起衣袖,帮忙打下手:“没关系,我低头就好啦。”
沈仪微怔,瞧了眼熟稔翻炒的谢峥,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待饭菜上桌,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大黑外出猎食去了,预计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开饭前,谢峥取出黄册,递到司静安面前:“阿奶您瞧,阿爹的名字改回来了。”
司静安将黄册略微放远些,指尖细细摩挲那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元谨”三个字。
谢义年探过头来,发现自个儿不识字,讪讪缩回脑袋。
沈仪忍俊不禁,想起昨日满满说的那件事儿,轻拍谢义年胳膊:“无妨,待你识了字,可以拿出来慢慢看。”
谢义年呆住:“什么识字?”
司静安小心翼翼收起黄册,闻言答道:“放榜那日满满让我教你们两口子识字,我答应了。”
谢义年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恨不得将自个儿团成一个球,弱声问道:“可以不学吗?”
那些字跟蝌蚪似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谢峥、沈仪和司静安异口同声:“不可以!”
谢峥义正词严地指责:“除了您,我和阿娘都在学,您好意思不学吗?”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认命表示:“我学还不行。”
身为阿爹,身为夫君,他理应以身作则。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谢峥抬手摸摸谢义年的脑袋,压低声音故作深沉:“阿爹乖。”
谢义年:“......满满别闹。”
谢峥笑得好大声。
司静安也跟着笑,同沈仪道:“真是两个活宝。”
沈仪不置可否,取来汤匙,为司静安盛一碗汤:“这鲫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正新鲜着,您趁热喝一碗,还有豆腐,是从豆腐西施家买的,整个青阳县就数她家的豆腐最好吃。”
司静安浅尝一口,果然鲜美:“小仪的厨艺比我好多了,赶明儿我可得跟你学学。”
沈仪欣然应好。
谢义年看婆媳二人有说有笑,长臂一伸,取来黄册,打开瞧一眼,再瞧一眼。
“满满,哪个是我的名字?”
谢峥倾身过来,伸手一指:“这个。”
谢义年眼底闪烁微光,轻抚着那极为陌生的三个字,忽然觉得识字也不错。
至少他能写出满满娘子和阿娘的名字。
“所以,从今日起,我叫谢元谨了?”
“嗯,是。”
谢元谨捧着崭新的黄册,如获至宝,缓缓露出个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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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您快开门啊!”
“阿爹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和光哥儿已经两日未吃饭了,难道您忍心看我和光哥儿跟着阿爹吃苦受累吗?”
“阿娘!阿娘!”
今日天色微明,陈采春跟村里的姑娘们结伴进山摘木耳菜。
木耳菜漫山遍野都是,可凉拌可煮汤,口感清爽还省钱。
陈采春摘了满满一竹篓,盘算着晚上凉拌吃。
刚走下山道,便瞧见她的两个兄弟堵在草屋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卖惨。
陈采春扯唇,似讥似讽。
两个蠢货,连卖惨都不会卖。
至少脸上得挂一些伤,哭得大声一些才对啊。
谢宏光眼尖地发现陈采春,扬起下巴,一副颐指气使的口吻:“谢采春,我娘呢?”
陈采春攥紧竹篓的肩带,清秀的小脸紧绷:“我不叫谢采春,我叫陈采春。”
自从她逃出那个家,与陈莲香同住,便改姓陈了。
从那以后,陈莲香待她温柔体贴,仿佛仅有她一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陈采春却从未沉溺其中。
她更像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她的亲生母亲为了所谓的养老送终同她虚与委蛇。
陈采春从不觉得她是陈莲香的第一选择。
她坚信,只要她的两个兄弟找过来,陈莲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因为她是女儿,是赔钱货,最后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当阿爷阿奶获罪入狱,二叔公将阿爹和三叔逐出福乐村,陈采春便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采春想着被她藏在屋后的一两银子,那是她数月前进城卖绣品,途中遇见一位富家小姐,因为车辕刮坏了对方的裙摆,她设法在裙摆上绣出一朵花,堪称完美地遮住破损之处,对方赏给她的。
以及藏在屋后第三棵树下的两钱银子。
那是陈莲香让她进城卖绣品,她偷偷昧下的。
有这些银子,她可以租一间小屋,然后扮作男子,做工养活自己。
偶尔下工早,她还可以躲在屋里做绣活儿,拿去绣坊或裁缝铺卖钱。
虽然累,总比在陈莲香和两个兄
弟手下战战兢兢苟活,唯恐哪日被低价贱卖出去要高强得多。
“谢采春你聋了吗?我在问你话呢!”
陈采春回神,只见谢宏济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底却深藏不耐,与她那伪善的三叔仿佛亲父子一般。
再看谢宏光,满脸不耐烦,一如既往的刁蛮跋扈,以及没脑子。
陈采春心下冷笑。
不过比她多长了二两肉,却可以读书,可以吃鸡蛋,逢年过节还有新衣服穿。
陈莲香将他二人当祖宗供着,也没见他们考个功名回来。
若她是男子,亦或是女子可以读书科考,她高低也得考个功名回来。
哪怕再苦再难,她都要考出福乐村这片巴掌大小的天地,去府城、省城甚至是顺天府做官。
如同那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不是担心所嫁非人,担心夫君有了二心,在外边儿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谢宏济不知陈采春心中所想,只觉许久未见,这个妹妹竟生出了反骨。
待他改姓陈,定要好生调教她,如此方能嫁得良人,替他谋利。
“既然阿娘不在,我和光哥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哪怕注定无法科举,他也不能背着罪犯之孙的恶名。
最好的办法是改姓。
陈采春不想搭理谢宏济,进屋放下竹篓,拿上近些时日做的绣品,直奔小码头去。
途径村塾,孩子们正抑扬顿挫地读书。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时间尚且充裕,陈采春放慢步伐,竖起耳朵听。
学生读完,轮到余夫子讲解。
陈采春听了几句,嗤之以鼻。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只有做不完的活儿和源源不断的烦恼。
陈采春加快脚步,将余夫子娓娓道来的讲述甩在身后。
从小码头到县城外,一路上许多人都在谈于成和梅佩兰的事儿。
陈采春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觉得那两人是罪有应得,活该被腰斩。
进了城,正欲前往常去的那家裁缝铺,忽而听见有人高呼:“崔氏绣坊高价收购绣品,凡绣工了得之人,一律来者不拒!”
陈采春果断脚下一转,进了崔氏绣坊。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唯有如此,待她逃离福乐村,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崔氏绣坊的掌柜是个貌美而爽利的女子,接过陈采春的绣品看两眼,面露赞许之色:“绣工不错,我们绣坊收了。”
说罢,转身从钱匣中取钱。
陈采春隐晦地打量四周,忽见柜台上摆放着一本书,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想起几年前,陈莲香让她打扫西屋,扫地时不慎碰到了谢宏光的书本,被他一把扯住头发,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她的鼻子流了好多血,阿爹不仅没有关心她,反而责怪她不会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