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传唤差役,燕总督抓小鸡仔似的,单手将山羊须提溜起来,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阅卷所。
正考官:“......”
副考官:“......”
刚用过夕食,正在门口放风的阅卷官:“......”
正考官望着燕总督虎背熊腰的身影,不禁笑了声,命小吏将遍布折痕的朱卷送去誊写所,让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混入尚未批阅的朱卷之中。
而后走遍阅卷所几间房,将阅卷官挨个儿敲打一番,方才扬长而去。
另一边,燕总督从一介农家子到如今官居二品,十多年前虽遇伯乐提拔,可若是没点真本事,还真坐不稳这一省总督的位置。
不出一个时辰,山羊须竹筒倒豆子似的,从重金贿赂到承诺提拔他的外室子,知道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燕总督又派人捉拿誊写官,一番审问后,将两份供词送去给正考官。
正考官看了,当即勃然大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贡院中对考生的考卷动手脚!”
说着,对燕总督作了个深揖:“多亏燕大人火眼金睛,一眼识破那陈安的诡计,否则我大周朝便少了个文采斐然,见识卓越的人才!”
即便不知那名险些被损毁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谁,方才惊鸿一瞥,正考官深知那人的文章作得有多好。
若是让陈安得逞,正考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燕总督拍着胸脯表示:“还请阮大人放心,有陈安和王仲提供的线索,定能将那幕后之人捉拿归案!”
副考官坐在一旁,翘着腿喝茶,闻言不屑撇嘴。
他派去收买陈、王二人的亲信从未露过面,任凭燕总督将整个直隶翻个底朝天,这注定是一桩无头案。
结果不出两日,他那亲信就被抓住了。
且在燕总督的严刑逼问下,亲信供出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着面前的供词:“......”
正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给副考官一个大巴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副考官:“这是污蔑。”
正考官大喝:“你还在狡辩!”
副考官:“这是污蔑。”
燕总督又掏出两份供词:“你带来南直隶的妾室和小厮都招了,他们亲耳听见你让王虎去收买陈安与王仲。”
副考官:“......”
贱人!
都是贱人!
正考官终是没忍住,跳起来给了副考官一个耳光:“混账!败类!畜生!”
副考官脑瓜子嗡嗡响,瞪大双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正考官叉腰,眼里冒着火星子,又跳起来猛抽副考官的脑瓜子,“本官不仅打你,回京后还要告你一状,让陛下撸了你的官帽子,请你去吃牢饭!”
“吃牢饭!听清楚没有?老夫要送你去吃牢饭!”
“啊啊啊啊!!!”
副考官气疯了,大叫着扑向正考官。
燕总督一个闪身,挡在正考官面前,抬脚便将副考官踹得倒飞出去,撞翻摆放茶水的圆桌,茶叶茶水哗啦啦砸了他一头一身。
茶水是刚煮沸的,烫得副考官哇哇大叫,皮肤烧红一片。
燕总督冷哼,一抖袍角:“袭击上官,罪加一等!来人,将此人关入署衙大牢,待乡试结束,再押往顺天府,交由陛下处置!”
差役将烫成死狗一般的副考官拖拽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正考官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多谢燕大人相救之恩。”
燕总督摆手:“燕某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考生恐慌。”
正考官深以为然,与燕总督达成一致,起身拱手道:“阮某在顺天府时,素闻燕大人能力斐然,百闻不如一见,燕大人之敏锐果决,实在令阮某佩服不已。”
燕总督笑而不语。
那日署衙偶遇谢峥,回到值房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命小吏取来那个时间段报名乡试的考生名单,命亲信前去调查。
这一查,便查出谢峥正是他那幼子赞不绝口的谢贤弟。
彼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幼子言过其实。
如今想来,谢峥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小小年纪便连中三
元,分明是继承乃父之风。
燕总督深感欣慰,紧接着发现谢峥在参加府试时曾遭陷害,险些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顺藤摸瓜查下去,授意那宋明辉的人,竟是已逝的忠勇侯府二公子。
再有五院联考期间,谢峥曾遇猛虎袭击,险些废了左臂,燕总督当即断定,忠勇侯府背后的诚郡王已经知晓了谢峥的存在,且早已开始对付她。
以防万一,从一个月前,燕总督便派人盯着参与本届乡试的全体人员。
从副考官派人收买陈、王二人,到陈、王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燕总督的掌控之中。
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副考官的小人行径从私下转为明面罢了。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诚郡王,也保不住副考官。
毁人仕途,理应付出代价。
......
一晃半月,一万余份朱卷批阅完毕。
正考官从佳卷中择选出一百份,征求燕总督的意见。
因着副考官锒铛入狱,便由燕总督这个监临官担任正考官的副手。
燕总督逐一阅览,并无异议。
二人意见一致,正考官便在燕总督等考试人员的见证下拆开弥封,将中选考生的姓名誊写到方形大纸上。
落下最后一笔,正考官将长案交与放榜官。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放榜。”
“这半月当真是一波三折啊。”
众人不置可否。
先是誊写官与阅卷官勾结,意欲毁坏朱卷。
后又查出始作俑者乃是副考官。
这桩桩件件,实在是惊心动魄,如今想起仍觉得后怕。
同时不断警醒自身,切不可如那二人一般,为蝇头小利所惑,做出自掘坟墓,累及子孙的蠢事。
正考官捻须微笑,好在历经波折,乡试即将圆满落下帷幕:“明晚的鹿鸣宴可准备妥当了?”
“回大人,已经备好了。”
“如此甚好。”正考官抚掌,“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屋歇息吧,待明日放榜过后,便可离场与家人团聚了。”
众人皆面露喜色,拱手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离家将近一月,他们甚是思念家中亲人。
昏天黑地忙碌多日,总算见着一丝光亮了。
......
九月初一,乡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醒了。
睡不着。
本届乡试考题难度不高,谢峥有很大把握榜上有名。
可要说从一众来自南直隶各地的尖子生里脱颖而出,高中解元,谢峥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谢峥这次是奔着第四元去的。
她担心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高,昨日一颗心便提着,夜里一直做梦,净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又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这厢走廊上传来轻微脚步声,谢峥便从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成绩从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紧张也好,焦虑也罢,都是无济于事。
不如放轻松些,坦然面对。
谢峥深呼吸,用力搓两下脸,搓去负面情绪,起身穿衣洗漱,先去寻谢义年。
敲两下门,无人回应,多半是去后厨煎药了。
谢峥又去寻司静安。
司静安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也醒了,穿戴整齐,凭窗而立,任微凉秋风拂面。
吃了十多日的药,谢义年又带她去医馆针灸调理了几次,司静安虽头发仍然花白,气色明显比初见时好上许多,也能独立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谢峥推门而入,上前摸一摸司静安的手背,有些凉,便关上支摘窗:“阿奶,今日乡试放榜,您要与我一道去看榜吗?”
司静安任由谢峥将她从窗边拉到桌前,扶着桌沿缓缓落座,笑着道:“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你吗?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女子亦然。”
谢峥见她说话文绉绉,捧着脸问:“阿奶可曾读过什么书?”
自从谢义年与司静安相认,谢峥刻意给他们母子留出更多相处的时间,自个儿反倒没怎么与司静安独处过,因此对她过去的一些事情并不太了解。
司静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坐姿端庄,神色平和:“你太爷爷曾是个童生,我自幼熟读女四书,后来嫁给你阿爷,他曾教我百三千和《大学》。”
不待他接着教《论语》,谨哥儿便被那两人偷走,他们四处奔走,便将读书一事抛诸脑后。
再一晃,便到如今。
“阿奶好厉害。”谢峥真心实意地佩服,往司静安面前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阿奶,我想跟您打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