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连中六元!
谢峥私底下定目标无所谓,但是从旁人口中谈及,倒是显出别样的意味。
若是寻常人,定会被这话捧得飘飘然,忘乎所以,最终登高跌重,当时有多风光,下场便有多凄凉。
谢峥暗叹,嫉妒心真是可怕,面上却笑盈盈:“诸位谬赞了。”
“谢贤弟打算何时再下场?三年后?”
谢峥摇头:“谢某打算沉淀一段时间,查漏补缺。”
既已定下科举目标,没有十足的把握,谢峥轻易不会下场。
“如此也好,欲速则不达,还得准备充分了再下场。”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脱身,在宁邈身旁落座。
前桌的李裕扭过头,一脸八卦的表情:“谢峥谢峥,听说有人在桂花宴上刺伤了学政大人?”
谢峥看向宁邈:“你没说吗?”
宁邈抿唇:“太血腥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峥眯起眼:“你不会做噩梦了吧?”
宁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紧绷:“没有。”
谢峥忍笑,抚一抚他的背,顺毛道:“无妨,做噩梦并不可耻,熬过这两日便好。”
宁邈羞恼交织,想躲开谢峥的手,身前又被课桌挡住,闷闷应一声:“只一晚上而已。”
陈端胳膊架在李裕身上,嗤嗤地笑:“早上我在饭堂用饭时,听见有人提及此事,你们晓得今年的院试为何那么难吗?”
李裕摇头。
宁邈暗搓搓竖起耳朵。
陈端压低声音:“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的幼子因宠妾灭妻,遭到御史弹劾,学政大人原本可以调回顺天府,如今却不成了。他心里憋着股气,恰逢院试,便借此机会发泄一通。”
李裕嘶声:“未免太不讲理了,今年的考生好惨。”
说罢顿了顿:“谢峥不惨,谢峥风光着呢。”
谢峥:“......”
陈端又道:“刺伤学政大人的那名考生也是个苦命的,一大家子供他读书,妻子瞎了眼,父亲打猎被野猪拱了,母亲外出做工,活活累死,就连他那未满十岁的独子,也因为饥一顿饱一顿,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
宁邈蹙眉,正色道:“他家人的悲剧皆是因他而起,哪怕学政大人出于私心,提高考题难度,他也不该胡乱迁怒。”
李裕深以为然:“此人自私又莽撞,哪怕入了官场,也走不出多远。”
谢峥支着下巴,总结点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三人齐齐点头。
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谢峥想起正事,打算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李裕哭丧着脸:“所以我们要分开了吗?”
谢峥翻个白眼,瞧这说的什么话:“敬义楼就在隔壁,若想见我不过几步路的事儿。当然,我若有空,自会来寻你。”
李裕唉声叹气,目送谢峥远去。
陈端也跟着叹气。
你一声,我一声,跟唱戏似的。
宁邈:“......”
不理解,只觉得他们好吵。
宁邈瘫着脸,逃也似的跟上谢峥。
德馨院内,韩教授捻须笑道:“这才过多久,你们二人便要从我这崇德楼出去了。”
负责秀才班的梁教授促狭道:“若是一直留在童生班,你又不乐意了。”
韩教授气急败坏拂袖:“去去去!”
另三位教授朗声大笑,谢峥也跟着笑。
这几位倒是一点都不摆教授架子。
韩教授将谢峥和宁邈的相关信息转入秀才班,梁教授美滋滋接过来,看两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问及何时参加乡试,谢峥给出同样的答案。
宁邈沉吟须臾:“三年后学生打算下场一试。”
梁教授颇为遗憾,:“如此也好,厚积而薄发。”
青阳书院虽有“进士书院”的美称,十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若能在十三岁中举,岂不美哉?
不过梁教授尊重谢峥的决定,又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二人离开。
......
谢义年在村里歇一晚,翌日拿到断亲文书,盯着谢老二拖家带口搬出去,换了门上的铁将军,又托余猎户盯着些,赶在谢记开张前乘船进城。
县城陆续开了四五家牙刷铺子,分走部分客源,好在收入仍算可观,每日至少三两。
除却各类成本,每个月也能挣上不少。
从辰时开张,直至戌时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少知晓谢峥身份,皆热情道贺。
沈仪心中欢喜,面上笑容一直没落下过。
反观谢义年,虽也在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仪何等敏锐,将谢义年的异常记在心里,打烊后一把将人拽住:“年哥,你怎么了?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儿?”
谢义年张了张嘴,握住沈仪的手:“回家再说。”
沈仪发觉谢义年的手在颤抖,眉头紧锁,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按捺满腹疑惑与不安,锁上门回家去。
进了家门,谢义年拉着沈仪,直奔东厢房。
待沈仪坐下,捶打些微酸痛的小腿,谢义年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沈仪大惊,腾地站起身,伸手去拉谢义年:“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跪我作甚?赶紧起来!”
谢义年却是摇头,仿佛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沈仪见他如此,心跳加快几分,抿了下唇,用说笑的口吻:“难不成年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谁知谢义年竟向她重重磕了个头,嗓音颤抖,透出哭腔:“娘子,是我对不住你。”
沈仪一颗心沉入谷底。
自谢记开张以来,村里好些妇人提醒她,男人有了钱便会学坏,会吃喝嫖赌,会夜不归宿,会纳妾养外室,会搞出庶子庶女,分走她的钱。
沈仪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男人她最是了解,甭说贼胆,连贼心都不会有。
没想到竟被她们说中,年哥有了异心,有了其他女人。
说不定还有除了满满以外的孩子。
仅短短几息,沈仪便从和离想到财产分割。
倘若休妻,会影响她的名声,将来再做什么营生,定会麻烦不断。
不如挨五十大板,用一身伤换一封和离书。
还有满满。
她是一定要带满满离开的。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哪怕满满读书好,身负功名,亦难逃被欺负的下场。
她余生不会再嫁,只一心一意将满满抚养长大。
小食摊和谢记有她一半功劳,所挣钱财必须分她一半。
沈仪理智规划后路,双腿却有些发软,缓缓坐回去,闭眼不看面前之人:“她是......”
“我们成亲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是因为被老屋那边下了绝育药。”
谢义年以头抢地,哽咽着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谢义年不为那对毫无人性的父母而伤心,只为沈仪。
谢义年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娘子跟了他,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被他连累,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
如果可以重来,哪怕再喜欢,他也不会让娘子跟他扯上关系。
谢义年越想越难受,呜呜咽咽,眼泪砸到地砖上,洇湿大片。
沈仪怔住,只觉一柄刀刺进心口,翻来覆去地搅弄,痛得她生生落下泪来。
半晌,颤着声道:“我倒是宁愿你在外边儿有了其他女人。”
而不是残忍地告诉她,她迟迟未能生育,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谢义年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几乎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没有啊娘子,除了你我可从未多看其他女人半眼!”
沈仪见他满眼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看起来呆里呆气,心下无奈,用力掐两下掌心:“你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义年如实道来。
沈仪听得专注,末了一巴掌拍到桌上,恨声道:“他俩若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这次回去不仅断了亲,还得了一百五十三两银票,二十多亩地和那间砖瓦房。”
“老二被我捅了两刀,老头子也被我气得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