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臣朝着小逢春微微颔首。
他好不容易提前归家,云枝自然要陪同一起用膳。
云枝去了戏台后面,将水袖褪下,换回自己的衣裳。她刚撩开帘子,就看见小逢春在外面等她。
他问:“你以后还学戏吗?”
云枝颔首。
小逢春轻笑一声:“纵然你有心想学,恐怕也不成了。谁家夫君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和一个戏子拉拉扯扯。”
云枝皱眉:“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除了学戏,我对你可没有别的心思。”
“话虽如此,你夫君可不一定这般想。”
云枝下意识地反驳:“表哥他和寻常男子不一样。我说爱学戏,他一定不会拦着。”
小逢春眉尾挑起,似在嘲讽云枝天真:“只要是男子,都是一样的。比如刚才,分明是李小姐引他过来,试图抓住你我二人学戏时的亲近姿态,以大做文章。虽然你夫君未曾怀疑你,这一点已经胜过不少男子。可他还是护着自己妹妹,没有告诉你真相。”
见云枝黛眉紧蹙,小逢春接着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就赌回去之后,你夫君会不让你继续学戏。倘若他真的如此做了,就是我赢。若是他愿意让你继续学,便是我输了。”
云枝却道:“我不和你赌,表哥不会如此做的。”
说罢,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小逢春,朝着李玉臣走去。
可小逢春的话还是在云枝心里落下涟漪。她连饭都用的不痛快,一直悬着一颗心,总觉得李玉臣一开口,就要和小逢春说的一样,要她以后别唱戏了。
杯碟被撤下,落棋端来两盏茶。
李玉臣神色郑重,似有话要说。
落棋见状,叫走了屋内的其他丫鬟,将门掩上。
“表妹——”
云枝心中一慌,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在桌面,茶水飞溅。
李玉臣拦住她朝着茶碗伸出的手,摸出手绢,将桌子擦干净,把茶碗放在一边:“表妹莫要碰了,待会儿有人会收拾的。”
云枝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如同乱麻一般。
她想,表哥要说了。
李玉臣开口:“有句话,我不得不对表妹坦白。”
云枝诧异:“坦白什么?”
李玉臣轻声叹息:“今天有一桩事,我对表妹撒谎了。我去戏台子那里,不是自己主动去的,而是悦儿她领着我前去。而且,她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
他竟是说这个,云枝的心稍微放松,好奇问道:“表哥为何不当时就说?刚才既遮掩过去,怎么现在又说破了呢。”
李玉臣道:“你与悦儿相处虽有一段时间,但比不上我,同她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任性,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自私。她今日对我口无遮拦,仅仅是因为她对小逢春剖白心思,却被拒了。在她看来,你要和她好,就应该喜她所喜,恶她所恶。可你却照旧和小逢春相处,自然让她恼怒了。她才不计较后果,非得让你吃个瘪,这才想到一个馊主意,让我去找你。”
云枝惊讶:“表哥也知道了悦儿和小逢春的事?”
李玉臣颔首:“知道的。我这个妹妹,倾慕旁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往,旁人看她是李家小姐,又热情似火,真的动了迎娶之心。可最多不超过一月,她就会收回爱慕之心,斥男子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因为这事,我们头疼过几次。可谁也管不住她,还好她做事有分寸,从未做的太过分,就只好随她去了。小逢春是第一个拒绝她的,她就耿耿于怀。当然,我并不赞同她所作所为。小逢春拒绝并没有错,表妹你和他如常相处,更没有对不起悦儿的地方。是她胡闹。不过,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我不好直接说出,免得让悦儿丢了颜面。可我又不好让表妹你蒙在鼓里,总要把实话告诉你的。至于你知道以后,选择和悦儿疏远还是亲近,都应当按照你的心思来做。纵然你不和悦儿好了,也是她做错了事,理应承受的。”
云枝想了想。
她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而且,李悦的坏脾气她早就体会过了,这一次听李玉臣说出真相,虽然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声道:“我不会和悦儿生分的。可这件事,她做的太过分了,我要冷她一段时间。免得她以为,可以随便对我做什么事情,反正我不会生气。”
李玉臣深以为然。
他又提起一事:“学戏这事,我想同表妹打商量。”
云枝心道,果真是躲不过的。只是,她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便做洗耳恭听状。
“我知表妹爱学唱戏,总不好把你这一点喜欢给剥夺了。只是,今日看着你和小逢春相处,我心里有些不自在。表妹,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好的,为人夫君,应当大度,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只能想出旁的法子——不如,由我和小逢春学戏,我学会了以后再教给你。表妹可否愿意?”
他说的话显然出乎云枝的意料之外,因此她怔愣了许久。
李玉臣不禁皱眉。此话他斟酌掂量了许久才说出,没想到还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惹得表妹不舒服了。
云枝却噗嗤笑出了声音。
李玉臣一头雾水。
过了片刻,云枝才把小逢春和她打赌的事情讲了出来。
“……如此,不知道是算他赢了,还是我赢了呢。表哥确实不愿意我和他相处,不过也没有拦着不让我学戏。怎么说呢?唔,表哥固然是男子,会因为我和其他男子相处而吃味,但做出的举动,却不会令我反感,所以,表哥还是远超过其他男子的。”
闻言,李玉臣不禁失笑。
他难以想象,一个男子在见到妻子和其他人亲近,却做出大方慷慨的模样,该是有何等宽阔心胸。
不过,他此生却是做不到了。
李玉臣惦记着云枝的答案,问道:“那表妹以为,我的提议可行吗?”
云枝颔首:“我觉得表哥想的法子好得很。如此,我和表哥都能学戏了。只是,却苦了表哥,每日从太医院回来,还要去和小逢春一起,穿上衣服,咿咿呀呀地唱戏。”
她捂着嘴笑,李玉臣也不禁笑了。
“我不怕累的。”
而且,他也学会了唱戏,和云枝聊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般,既能够让云枝少和小逢春接触,也能让他和云枝的关系越发亲近,可谓一箭双雕之策。不过要他累一点,他能承受的住。
翌日,二人就去找了小逢春。
听完云枝所说,素来脸上无甚表情的小逢春都不禁愣了。
他犹豫地问道:“你是说,李大人不拦着你学戏。不过,以后是他和我学戏,你再和他学戏,是吗?”
“是啊。”
云枝脆声回答,一脸笑意地看着小逢春。
等到李玉臣去换戏服时,云枝问道:“那个赌,算是我们谁赢了?”
小逢春扭头看向后台:“自然是你。我猜,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世间除了李大人,再无第二个人了。”
“不过,少奶奶可别高兴太早。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和我赌。所以,纵然算是你赢了,但也没有彩头可拿的。”
云枝摆手,显然并不在意。
李玉臣在唱戏上并无天分。云枝在台下听了十几遍都听会了,他却还磕磕巴巴,不成曲调。
李玉臣也发现了自己并不擅长唱戏,为了补偿小逢春耗费了许多精神,他拿起两枚沉甸甸的银锭,交到他手上。
夜里,他试了几次,终于有模有样地唱了出来,喜的云枝轻蹦起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第209章 沉稳持重表哥(17)……
李玉臣捂着侧脸,目光发愣。
云枝连忙道:“是不是我不该亲?刚才是我太高兴了,表哥你唱的太好了,我才没有忍住,以后不会了……”
她未曾说完,只见李玉臣俯身,和她唇瓣相碰。
云枝瞪大了眼睛。
李玉臣温润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下一次,表妹能不能不要只亲脸颊了。”
云枝眨着眼睫:“那——我要亲哪里?”
李玉臣指着她水润的唇。
一切不言而喻。
云枝的脸颊瞬间殷红如血。
李悦装作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照旧来寻云枝。
云枝待她却很是冷淡。
李悦去了云枝院子几次,遭了冷落,心里有气,再不过去了。
她颇为忿忿不平,将此事告诉李玉臣,称云枝喜怒无常。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嫂嫂,她对我冷冰冰的。哼,她不理我就不理我,难道除了她,我就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玩了吗。”
李玉臣冷声道:“你怎好意思说出哪里得罪了的话来。你难道忘了,你故意引我去寻表妹,意在挑拨。”
李悦理直气壮道:“但你不是没有相信吗。而且,嫂嫂也不知道啊——”
她忽地收住声音,瞪大眼睛看着李玉臣,声音微微发抖:“三哥,你不会把我告密的事情告诉嫂嫂了吧。”
李玉臣并不隐瞒,轻轻点头。
李悦嚷道:“三哥,你怎么这样。当时当着我的面,你分明没有说的。我讨厌死你了。”
她拔腿就走,还留下一句话:“你和嫂嫂,我都不会再理会了。”
显然,这句话并未震慑住李玉臣。
李悦自以为撂下狠话,三哥夫妻两个会登门拜访,拿好东西哄她。谁料想,一个月过去了,她的院门前面冷清至极。
李悦存心较劲,心道嫂嫂不理她,她就上外面找玩伴。
可她兴致勃勃地出去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因外面的千金小姐,和她都是表面情意。还未说两句话,就暗含炫耀之意,不然就是在打听,她家中情况如何,兄长嫂嫂可和睦,听得李悦心绪烦躁。
李悦心道,嫂嫂一定和她一样,百般无聊。罢了,实在不行,她就先服个软好了。
李悦去找了云枝,但得知她并不在,而是和李大奶奶一起去新开的茶楼喝茶吃点心了。
她再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冷落”云枝的这段日子,云枝过得分外快活,跟着李大奶奶在城中转悠,几乎每个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个遍,一点都不无聊。
李悦气极,拧着帕子埋怨:“大嫂可恶,嫂嫂也可恶。”
许是这几日玩闹的太过,李大奶奶害了风寒,躺在床榻,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
云枝坐在床旁陪伴,面露愧疚:“是我没有照顾好大嫂。”
李大奶奶挥手:“和你无关。论年纪长幼,该我照顾你。我这病,大概是昨日,贪多吃了冰。如今酷暑已过,凉意渐生,我仍旧贪凉,多吃冰,晚上窗户也不关,所以才害了风寒。”
李太太和李二奶奶也前来看望。
李大奶奶身子好着时,家里一切生意都由她照顾。因她擅长交际,把家中铺子都管的分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