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醒来
秋水漪醒来时只觉饥肠辘辘。
她捂着肚子半坐起身, 抬手试了沈遇朝的体温。
烧终于退了。
秋水漪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光线透过山洞口的杂草照射进来,在地上化为一个个跳跃的光斑。
她扶着山壁站起,拨开洞口杂草。
乍然站在太阳下, 强烈的光照在身上, 秋水漪有一瞬的眩晕。
停在原地稳了稳神, 待适应过后,她转身将山洞口仔细掩好,循着水源而去。
那条小河不算远, 走了大概一刻钟,有潺潺水流声传入耳中。
秋水漪加快步伐。
穿过丛丛摇曳青竹,一条蜿蜒小河落于眼中。
她蹲在河畔, 顾不上其他, 掬起一捧清亮的河水送入口中。
喉咙有如突逢甘霖的干涸土壤, 瞬间活了过来。
秋水漪发出一声喟叹。
她又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晶莹的水珠从脸上迸射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衬得少女仿佛神话中破水而出的鲛人。
纯洁无垢, 清丽宛如芙蕖,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魅, 令暗处的人屏住呼吸, 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将她惊走。
梳洗过后, 秋水漪去搜寻吃的。
好歹在乡下生活了十六年, 村里孩子会的, 她也会。
利用手边能用的东西做了个陷阱, 秋水漪暂且离开。
春日阳光明媚, 鸟雀的吟唱声在丛林中回荡。
前方不远处, 一棵极为眼熟的树闯入眼中。
秋水漪眼前一亮。
快步过去,只见树上果实累累, 红色的果子挂满枝头,期间夹杂着些许紫红色,压得枝丫弯了腰。
虽然大部分都没熟,但好歹是能吃的。
秋水漪迫不及待摘下一颗紫红色的桑果。
果实饱满,汁水立即染上雪白指腹。
秋水漪将它放入口中,甜得她弯了眼。
四处瞧了瞧,她从远处摘下一片大叶子,站在桑树下,将成熟的桑果一颗颗摘下。
这棵桑树结的果子够多,成熟的看着没多少,但也摘了一大包。
摘完果子,她原路返回。
还没走到陷阱,老远就发现那处草屑翻飞。
凑近了一看,居然套到了一只山鸡!
那山鸡够大,够他们二人吃两顿了。
秋水漪喜不自胜。
她又做了一个陷阱,这才带着山鸡和桑果满载而归。
掀开洞口杂草,正正对上一双明亮灿然的眸子,秋水漪一怔。
进了山洞,将山鸡扔下,她这才道:“醒了?”
这山洞不大,划去火堆,留给二人的位置并不多。
在沈遇朝身边盘腿而坐,秋水漪打开叶子,一连吃了十来个桑果,这才觉得腹中好受了些。
她望着沈遇朝,怕他再度生出轻生的念头,缓声道:“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想法。”
沈遇朝微怔,高热后的嗓音极度沙哑,带着些微磁性,不算难听,甚至令人不觉心疼。
“什么?”
秋水漪掏出火折子,取过昨日剩下的干柴,将火燃起。
火光映衬下,她的侧脸显得极为温柔。
“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的母亲是前朝人,你的父亲是新朝的大功臣,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但那是他们的事。”
“你被他们带到世上,懵懂无知地长大,你有什么错?”
“说你的出生是个错误?笑话。你又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是他们将你生下来的,与你何干?”
“你的父母,一个沉溺于过往辉煌中,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复国的工具。一个满心都是自己的爱情,天真又愚蠢。好歹是个驰骋沙场的英雄,他若是能分出一点心思查明府中异常,当年怎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的父王确实爱你,但他更爱你的母亲。”
“至于他的死……”秋水漪凝视着沈遇朝,琉璃般的眸子映出些许碎光。
“对他来说,被心爱的人做成人彘羞辱,不如一死了之。”
“你只是听从了他的指令罢了。连他都不曾怨恨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偏要背负一身罪孽?”
“反而,他该感谢你,感谢你让他解脱。”
“沈遇朝。”
秋水漪凑近他,轻声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
“生命太过渺小,若不惜命,何必来这世上走一遭。”
“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在我看来,最是懦弱不过了。”
“何况,想必你父王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遇朝清澈的眸光凝住。
“我若是你,谁也不能要我的命。”秋水漪一字一字道:“包括我自己。”
少女目光坚定,仿佛世间一切苦难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宛如一株红梅,无论冰雪怎么压在她枝头,她都能顽强而坚决地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父王的死,他怪了自己十三年,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他没有错。
他让父王解脱了。
沈遇朝眸中浮现一缕别样的光。
秋水漪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贴着他耳廓。
“现在,你还想死吗?”
沈遇朝抬眸看她。
少女的眼神极度认真。
他张了张唇,“倘若说想,你会如何?”
秋水漪柳眉一竖,凶神恶煞道:“不如何,左不过掰开你的嘴,将乱七八糟的草全给你喂进去,全了你的心意。”
说到最后,她气得捏紧了拳头。
若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的份上,真想给他一巴掌。
哪有人上赶着去死的啊。
她真心不理解。
低低的笑声落下,似乎牵动了伤口,尾音带着颤抖。
秋水漪侧头,正巧捕捉到沈遇朝眉眼间还未散去的笑意,气急败坏道:“逗我好玩吗?”
她伸手去擦沈遇朝胸前渗出来的血。
手落到半空,陡然被另一只手截住。
沈遇朝将她的手抱在掌中,轻轻摇头,“不死了。那个女人不是穆玉柔。”
秋水漪意外道:“不是?”
“我之前与穆玉柔交过手,当时一剑刺在她脖颈上,险些取了她性命。但那晚的女人,脖子上并无伤口。”
沈遇朝道:“想来,那不过是柳松清为了麻痹我的假货罢了。”
秋水漪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当真有易容术?”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秋水漪若有所思点头。
二人靠得极近,一缕发丝从她肩上滑落,垂在沈遇朝胸膛上空。
发丝摇啊摇,好似岸堤边上的垂杨柳,一下又一下,拨动着湖面清波。
心跳忽然变快。
重重的一下,引得秋水漪无端发慌。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稍一低头,便能触碰到他的唇。
那缕发丝随着她的靠近,贴在沈遇朝侧脸。
苍白的脸与乌黑的发,极大的视觉冲击力令秋水漪心跳越发快了。
慌得她想抓点什么。
“嘶——”
沈遇朝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秋水漪慌忙退开。
她不敢再碰他,生怕再碰着他的伤口。
“我无事。”
沈遇朝摇头。
仰头望着秋水漪,他忽然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不用这么慌。”
也许是心虚作怪,秋水漪总觉得这句话奇怪得很。
不像在说碰到他伤口一事,倒像是……
秋水漪轻咳一声,双颊微红,“我去弄吃的。”
她抓着山鸡,飞快出了山洞,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
……
沈遇朝醒来之前,秋水漪愁他的伤势。
如今醒了,又开始愁。
“这荒郊野外的,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沈遇朝探眼望出山洞,“再过两日便出去寻路,左溢心思灵活,到了附近镇上,他会给我们留下标记。”
说起这个,秋水漪开始担心。
她双手捧着脸,愁道:“也不知道我那两个丫鬟怎么样了,还有牧思川那小家伙,从那么高的船落下来,身边又有那么多水匪,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我们也是从那么高的船掉下来的,不也活着?”
沈遇朝安慰道:“放心,有左溢和尚泽在,他们会没事的。”
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jojo
秋水漪无声叹气。
夜色渐深,火光微弱,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将火熄灭,借着月光轻轻将洞口掩上。
银辉顺着杂草缝隙钻进洞中。
“快睡吧。”沈遇朝拍了拍身侧。
秋水漪点头点到一半,忽而顿住。
昨夜沈遇朝处于昏迷中,她才能心无旁骛地躺在他身边。
现下他清醒着,秋水漪总觉得别扭。
可山洞又只有这么大,不睡在他身边,总不能睡火堆上吧?
秋水漪当机立断躺下。
即便背对着他,他的气息也源源不断地钻入她鼻中。
无孔不入。
秋水漪屏住呼吸,努力酝酿睡意。
方才那么困,一躺下却清醒得很。
身后沈遇朝的一切动静她都能感应到。
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
秋水漪紧紧闭着眼,努力控制心神不去乱想。
说不清是何时入睡的。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外面在刮风,杂草被吹得呼呼直响。
她瑟缩着身子,单薄的肩因寒冷不断颤抖。
蓦地,有一抹暖意靠近,紧紧贴着她,令她不受寒意侵扰。
渐渐地,秋水漪的身子不再颤抖。
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神情转为平静。
她在暖意的包围中,安稳入睡。
月光下,二人的身影交叠,如同一对交颈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