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妖女
建和二十五年九月初一, 虞侯幼子为情自戕,死于家中,死前疯魔一样叫喊着秋涟莹的名字。
九月初三, 显明伯长子为爱身亡。
初五, 怀平郡王世子纪锐自缢, 幸得被警觉的世子妃救下,可惜却成了废人。
初六,程将军幼子念着秋涟莹的名字策马狂奔, 疯癫之下被马儿踩于双蹄之下,双腿残疾。
初七……
初八……
秋涟莹抱着双膝靠在墙上,双目无神, 浑身上下散发着颓靡的气息。
她轻声开口, 仿佛每说一句话, 就要耗费一丝生气,“别说了。”
碧婉还想说什么, 却被一旁的秋水漪阻止了。
她摇摇头,“你先出去吧。”
碧婉咬唇, 听命退下。
秋水漪一言不发, 安静地陪在秋涟莹身侧。
窗被关死, 屋里一片昏暗, 窒息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一丝低泣声响起, 秋涟莹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为什么要去死?”
幽泣的声音迷茫痛苦又惶恐, 她哭出声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怕极了。
她怕背负这么多条人命,怕殃及家人。
也怕此生无法与牧元锡共白首。
她只是想和家人爱人平安幸福地生活, 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秋涟莹崩溃大哭,猛地抱着秋水漪埋进她脖子里,滚烫的泪水瞬间将她脖颈打湿。
她哭声痛苦不已,“漪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秋水漪抬手安抚地拍她的背,艰涩道:“你别怕,我想办法,你会没事的。”
邓世轩自尽时她也被吓了一跳,现下还不能反应过来,那真是白活了。
只是,背后之人为何要针对秋涟莹,又是如何操控这么多人自杀的?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单单一个纪锐,自幼被端淑长公主当眼珠子一样护着,那背后之人为何能控制他?
眼前好似被遮了一层迷雾,令人挣不脱,逃不掉。
秋水漪抱紧秋涟莹,坚定道:“姐,你不会有事的。”
……
好不容易将秋涟莹哄睡,秋水漪揉着额头从她屋里走出。
云安侯夫妇和秋进白正候在门外。
“漪儿,你姐姐怎么样了?”梅氏迫不及待开口。
“睡下了。”
“你几日没合眼了,也去歇着吧。”瞧见小女儿眉间疲惫之色,梅氏心疼道。
“娘说得对,天塌下来,还有我和爹呢,小妹,你快回去吧。”秋进白跟着劝。
秋水漪摇了摇头,叹道:“我睡不着。”
这几日,不仅是长兴伯府,虞侯府、陵安伯……都来云安侯府要个说法,若不是被云安侯和秋进白挡了,还不知道有多乱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叹气,“爹,眼下该如何收场?”
死了儿子那几家日日叫嚷着要他们把秋涟莹交出去,碍于云安侯,他们无法闯进来,可若是愤怒骤然见喷射而出,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云安侯也多日不曾合眼了,沉着脸时,不见往日的和蔼可亲,倒有几分煞气。
他启唇,“想要我女儿的命,没门。”
秋水漪笑了笑,松了半口气。她正准备说什么,陡然抬头,皱着眉头往墙外扫了一眼。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般吵闹?”
……
“造孽啊,我的儿啊!你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儿子,你走了,要娘怎么活啊!”
“秋涟莹!小贱/人!你还我儿子命来,你还我儿子命来!”
长兴伯夫人、虞侯夫人、显陵伯老夫人……齐齐站在侯府大门外,对着里头哭喊。
声声悲切,痛苦而绝望,令闻着落泪。
百姓们这段时日也听了不少的闲话,知道这几家公子因爱慕秋家姑娘不得,为情身亡,纷纷叹道。
“可惜,太可惜了,都是些大好儿郎,就这么没了。”
“是啊,听说长兴伯夫人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这要她下半辈子怎么活?”
“要我说啊,这秋家的姑娘也太不知廉耻了。”人群中有道声音忿忿不平,“好端端的,她招惹这么多儿郎做什么?”
“说得对,她要是少些张扬,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哪会有这些悲剧。”
“水性杨花的女人要不得,要不得啊!”
“我看啊,她秋涟莹分明就是个妖女!”那道声音骤然提声,“一个长兴伯世子便罢了,为何这么多男子都为了她自尽,分明就是被她蛊惑了!”
哗啦——
人群骤然如烧开了的水炸开,百姓们议论纷纷。
“秋家姑娘是妖女?”
“一定是!她就是妖女!”那声音又道:“各位父老乡亲,她秋涟莹连世家公子都能蛊惑,焉知不能蛊惑咱们平民老百姓?为了家中儿郎着想,咱们一定要铲除这个妖女!”
“妖女!”
“秋家妖女去死!”
“妖女出来受死!”
嗓音从人群里的各个方向传来,一下便如点燃了火把,百姓们纷纷叫嚷。
“我绝不能让妖女害了我儿子,妖女受死!”
“妖女!”
“还有秋水漪!所有与她有过节的公子,每一个有好下场!她们姐妹俩一个蛊惑人心,一个痛下杀手,都是来害人的!”
这一嗓子宛如在火中浇了一桶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我们要铲除秋家妖女!”
“妖女去死!”
激动的婶子抓了把跨在腕上篮子里的菜叶,狠狠朝着云安侯府大门掷了出去。
有的扔臭鸡蛋,有的泼泔水……
蛋液不甚落在几位贵妇人衣衫上,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们尖叫着乱窜而逃。
庄重威严的侯府大门霎时间一派狼藉。
惊叫声、叫喊声、怒骂声……如潮水般涌进耳中。
大门“砰砰”直响,五六个小厮咬牙抵在门后,一旦有人被巨大的力道冲开,立即有新的人补上。
一片菜叶不知怎的越过了侯府大门,直直砸在秋水漪头上。
她恍若未觉,愣愣站着。
梅氏哭着倒在云安侯怀里,“侯爷!我的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致她们于死地!”
云安侯红着眼抱住梅氏,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让她们有事的。”
秋进白朝一旁的树干狠狠踹了一脚,双拳紧握,气得浑身发抖。
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秋水漪怔怔抬首。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乌云,遮挡住了阳光。
头上菜叶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她僵硬地伸出手,恰好将菜叶纳入掌中。
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秋水漪闭着眼,单手握拳,任由菜汁沾了满手。
……
数条街之外。
这条巷子住的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墙上爬满青苔,随处可见脏乱,空气中好似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但来往行人大抵已经习惯了,行走间不见异色,神态自若。
巷子最深处有间一进的院子,因着曾经死过人,无人敢住。店主本愁闷不已,谁知几日前竟赁了出去。
院子背阳,有些许阴森。房门、窗门紧紧关闭,主人家似乎不在。
但若是凑近了,便能听到里头传出的低低说话声。
“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赵少卿,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竟也下得去手。”
重重帷幔里,男人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听得很不真切。
赵希平不以为意,“涟莹身边的虫子太多,只有这样她才明白,我才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死寂无波的眼底陡然爆发出光亮,赵希平诡异地笑了,低声喃喃,“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内室沉默许久,男人似乎低斥了一声,“疯子。”
赵希平不见气恼,低低笑了出来,“没错,我就是疯子。”
好似是嫌弃,男人打断了他的笑,“沈遇朝那儿我派了人,牧元锡就交给你了。”
赵希平敛了笑,眉间阴鸷,阴恻恻道:“放心,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男人淡淡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定不负所托。”赵希平大笑着出了门。
他走后许久,男人道:“当年,他分明没有……为何会……?”
又一道男声响起,听声音似乎要年长些,“性本恶。他自由遭受嫡母虐待,养成这样的性子也不为奇。”
男人沉默片刻,“事情闹得这么大,会不会……”
话音未落,年长的男人冷声道:“怎么,你心疼了?”
“绝无可能!”
男人急急反驳。年长的男人并未出声,似乎并不相信。
男人一噎,转移了话题,“那边可有信来?准备得如何了?”
“随时皆可。”
外间桌上摆着香炉,香烟飘飘绕绕,顺着帷幔缝隙钻了进去。
一片沉寂,仿佛从未有人出现。
……
豆大的雨珠砸落,青草恹恹地垂着脑袋,身上的翠绿好似都暗淡了不少。
“哒哒——”
有人从雨幕中来。
推开大门,风雨同时涌了进来,打湿了堂内桌椅。
沈遇朝将蓑衣斗笠一同脱下,顶着半湿的头发和衣裳上楼。
尚泽对匆匆而来的店小二道:“备好热水和姜汤,再准备几道好菜。”
店小二笑着应下,“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沐浴完,菜也差不多上齐了。
望着沈遇朝半湿的长发,尚泽劝道:“王爷,您好歹将头发绞干,这样湿着容易得风寒。”
沈遇朝随意瞥过去一眼,云淡风轻道:“不用。”
那眼神里的轻蔑,尚泽想忽视都难。
他在心中忿忿,仗jojo着年轻和体质这样乱来,被二姑娘知晓了,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想到这儿,他很是愉悦。
“嘭——”一声,门又开了。
左溢出现在视野中,一左一右提溜着两个人。
百里赫嚷嚷道:“放开我!”
程玉恶狠狠道:“别放开他!”
尚泽:“……”
左溢只当自己听不见,将二人放下,从胸口取出一封信,“王爷,京里来的信。”
沈遇朝眉尾一扬,迅速接过,打开信封,细细看去。
尚泽低声道:“二姑娘的信?”
左溢摇头,“王府来的,应当是管……”
“啪!”
二人住了口,就连争吵的百里赫和程玉都停止了动作,齐齐看去。
茶杯破碎,猩红的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
沈遇朝好似感觉不到疼痛,面色极为难看,眉间笼聚着阴云,仿佛风雨欲来。
一字一字如从齿关蹦出。
“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