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灵灵摇头,专注地看着他,“我觉得人生而平等,我觉得人就是人,没有下人不是人。”
若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被人视为大逆不道然后捉拿诛杀,可姚灵灵这么说,在封厉眼里,却是可怜可爱,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孩,对世界的一切保持天真与乐观。
他抬手掐了一把小姑娘白嫩的脸蛋,“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天真就好了。”这就代表着,眼前这个人没有遭遇过任何逼迫她直面现实的危险。
姚灵灵看这少年明明还有些稚气,却一副十足中二装叉的模样,发现自己与他在观念上真的存在很大差距,她不希望这一趟一无所获,她希望他将来能变成一个好的君主,能富有同情心,而不是人人惧怕的暴君,“你虽是君,可你不也跟你眼中那些不算人的奴仆一样会生老病死吗?你有珍视之人,他们也有,你有关心你的人,他们也有。生命那么宝贵,他们也想好好活着。”
封厉:“你说得对。”
姚灵灵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终于说服封厉了,下一刻却听见他道:“我正是想要好好活着,正是想要身边人好好活着,才要掌握权柄。没有权力,你说话不会有人听,没有力量,你会受小人蒙蔽……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滩烂泥,你所珍视之人也会被别人视为烂泥,谁都能上来踩上一脚,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痛苦。”
见姚灵灵微微愣住,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垂在胸前的发丝,缓缓道:“这权柄,你不争,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你是宁愿自己做人上人,还是等着别人来奴役你?”
姚灵灵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心里一直理所当然的自由平等,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注定没办法实现。
姚灵灵抬手比了比,“就不能稍稍对底层人好点吗?最起码,不能让人草菅人命。”
封厉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古怪,仿佛想要撬开她的脑门看看那里头是不是被灌了垃圾。
侧头看向跪在那儿的太监,他问:“你觉得自己的命宝贵么?说实话。”
这太监被蛊虫控制,所言没有半点溜须拍马的成分,他如实道:“奴才命如草芥,若是能用奴才一条命换主子开心,那才是奴才的荣幸。”
姚灵灵看看那太监,再看看理所当然的封厉,只觉得一言难尽。
封厉一摆手,让那太监退下,才对她道:“人性本恶,你想要为大多数人争取利益,注定会被掌握权势的少数人嫉恨。”
姚灵灵道:“可我却觉得人性本善,你如果对百姓们好,百姓们就会感恩在心,你就会成为人们交口称赞的明君,天下人会真心拥护你。”
十年后的封厉那么强,朝廷内外都是他掌控,就连他当众发疯,也没有人敢因此做出违逆他的举动,可人们私底下都叫他暴君,连他的妃子,也不愿意接近他。
封厉眉头动了动,“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姚灵灵:“我书上看的。”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补充道:“上上任国君不是有爱民如子的评价吗?做一位仁德爱民的君王不也很好吗?”
封厉冷笑,“所谓君主爱民如子,不过是为了巩固地位、驯化愚民的手段,真有那样无私的君主,这王位也不可能是世袭制。”
姚灵灵愣住了。
她看着封厉这冰冷的表情,觉得这个少年是真的变了,明明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孩子气,才两个多月啊,他经历了什么?
“太后究竟说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料到她突然又问起这件事,封厉心神震动,猝不及防红了眼眶,他别过头冷冷道:“没甚,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第33章
姚灵灵见他死活不肯说, 也是无可奈何。
她没有立即出去, 而是就着烛光看他闭上眼睛的脸。
十年后俊得让她看了一眼就丢了魂的男人, 十五岁的模样虽然稚嫩,虽然没有长开,但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郎。此时面色疲惫地闭上眼睛, 便有一种琉璃般的脆弱感。
姚灵灵瞧着挺心疼的,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一条小命外无牵无挂, 封厉是唯一一个叫她放在心上的人。虽说他脾气有点坏, 时常恶言恶语, 但姚灵灵从不看一个人说什么,主要看他做了什么。
从遇到封厉到现在, 他给她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虽然她有时也会懵懂地想,封厉这样一个人,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能叫他放在心上, 可参与封厉过去的, 是未来的她, 现在的她只能根据已经发生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她待在这里没动, 封厉嘴里说着赶人,但她赖着不走他也没什么表示,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只是嘴上强硬, 心里对姚灵灵还是很纵容的。
姚灵灵左思右想,生怕自己刚才那番话伤了封厉,小声道:“我刚刚说那些, 是担心别人误会你,其实你是个好人,我不想将来史书上说你是个暴虐的君主。”
人人自由平等那样的想法是根植在她心里的东西,是那个时代给予她的馈赠。
她必须时常在心里念叨着,提醒着自己的来处,提醒着自己不因在这个时代享受了人上人的好处,就以为自己真成了人上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将下人当人看。
这种想法和观念时常会跟封厉的观念产生冲突,姚灵灵心知封厉直白地说出那些话是为了她好,如果封厉不把她当自己人,是不可能这般推心置腹的。他的那番话也叫她明白自己一时想岔了。
“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你的想法,我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我说那样的话也不是想强迫你接受。”封厉和她不一样,他出生王室,在这个时代的观念里是生而尊贵的上等人,要他平等地看待其他人压根是不可能做到的,毕竟这对他并没有任何益处。
姚灵灵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更温柔了,“我只是希望,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要是能对身边人稍稍好些,对那些百姓稍稍好些,那样真心拥护你的人就会更多,真心实意拥护你,总比为了权势和受胁迫要来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将来你登高一呼,五湖四海的英豪云集而来,岂不更好?万一将来你失势,也总有死心塌地愿意跟随你的。我就是害怕,害怕你身边全是蝇营狗苟之人。”
封厉原本就没有睡觉,听到这话后他就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悦道:“你这是在咒我?”
见他不装睡了,眼里的抑郁也被不悦取代,面上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姚灵灵终于露出了笑容,趴在床边看她,“王上知道,我这么胆小,我不敢的。”
封厉哼了哼,“你这是胆小,你这是浑身挂满了胆!”
姚灵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摇头道:“那不行,浑身挂满胆得多丑啊!浑身挂满了花儿还差不多。”
封厉眉头翘了一下,打量了姚灵灵一会儿,“就你这样,浑身挂满了花也不好看。”
姚灵灵嘴上道:“确实不好,若是站在云妖下浑身落满了花瓣才好看。”
封厉疑惑道:“云妖?”
姚灵灵忙道:“王上你不知道吗?云妖是一种花树,一年四季都能开花,辰时花开,巳时花落,粉红的、桃红的、微粉的,可好看了。”十年后宫里栽满了云妖树,这个时间点却一棵也没有,姚灵灵看惯了那样的美景,在这里看不到还怪想的。
看姚灵灵一脸向往,封厉满不在乎道:“一棵花树而已,也值得你这般,当真没见过世面。”
姚灵灵被怼了一下,要换做以前的她,面上笑嘻嘻,心里早就嘀咕上了,但此时的她心境不同了,心里自然没有半点不愉快,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一些,赞同道:“的确是我没见过世面,还要靠王上将来多带我见见。”
封厉不以为然道:“你就是年纪太小,等你活到七老八十,什么世面孤都带你瞧过了。”
这个时代能活到七十岁就是超级长寿了,姚灵灵笑道:“那我就谢谢王上的祝福了。”
封厉见她笑颜如花,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床里头挪了挪,“天色不早,我要休息了。”
姚灵灵见他这回是真要睡觉了,也不愿打扰他,于是从善如流地起身要走,却被封厉瞪了一眼。她莫名其妙歪头问:“怎么了?”
封厉瞪着她的目光逐渐凶恶,“孤连地方都让出来了,你还要去哪儿?”
姚灵灵一愣,不自觉又笑了起来,正要躺下,忽然想到:“王上,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封厉跟她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闻言烦躁地一指屏风,姚灵灵乐颠颠跑过去了,发现自己常用的东西果然都在,洗完清清爽爽就进了被窝。
含凉殿内烛火渐渐灭了,安静的内殿里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封厉:“你一点儿也不贤淑,冷风都叫你带进来了。”
姚灵灵:“天气也不很冷,不如王上您抱着我?”
封厉:“累,你自己来。”
姚灵灵:“也行吧!”
*****
姚灵灵这次回来,在宫里一呆就是大半个月,如今太后没了,宫里被封厉清洗过,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姚灵灵想多陪伴封厉,然而事实上她见到封厉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如今很忙,时常好几天不见人影。
姚灵灵不知他在忙什么,但料想自己也帮不上忙,索性没有过问,有时候她会想,老天让自己穿越这一回到底是为什么啊,如果是想找个人帮助封厉,为啥不送个心理医生或者全能博士,偏偏把彩石手链送自己手里,偏偏还让她穿过来了,她左右寻思,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用处,只得每日帮他喂喂地下室的“宠物”,她如今心脏强了很多,再见到那些东西反而有几分亲切。
闲着没事她就到那些秀女跟前溜达,或者把宫女一个个过一遍,不指望能找到樊婕妤了,就想着能找到一两个十年后她认识的女人也好,结果一个没找着。
姚灵灵觉得很心塞。她却不知那些宫里那些女人更心塞。
她们都是由太后亲自挑选来充入后宫的,如今太后被杀了,外头形式一天比一天紧张,王上又厌恶她们,没把她们一块杀了都谢天谢地,哪里敢肖想别的?见到这个王上表面嫌弃其实心里非常纵容的女人,她们又害怕又想巴结,结果姚灵灵把她们一个个看一遍,看完就一脸失望地走了,叫她们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她们觉得王上心狠手辣,姚灵灵能被王上宠爱一定跟他臭味相投,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水要收拾她们!
秀女们恐慌了好几日,结果就在她们要放松下来时,姚灵灵离开又来了,看着她一脸和善地拿出那些蛇啊虫子啊教她们喂养,秀女们想死的心都有了。
姚灵灵见她们瑟瑟发抖,连忙给她们科普,“别怕,把这种药粉洒在身上它们就不会攻击你们,好好给王上养虫子,没准王上一高兴,就给你们升位份呢?”
听她这么说,秀女们不但不高兴,反而更觉天昏地暗。恨不得对着姚灵灵呐喊:不,不,外头到处都是讨伐暴君的声音,我们不要升位份,位份越高死得越快啊!
她们觉得国君杀死太后大逆不道有悖伦常,早晚要给外头人冲进来砍死,她们才不要给暴君陪葬!
秀女们想法姚灵灵自然是不知的,她从十年后而来,知道封厉会是最后的赢家,因此丝毫不担心宫里会出事,见秀女们脸色惨白,只以为她们是害怕毒虫,就跟当初的自己一样,姚灵灵觉得她们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因此毫无负担就走了。
她才从秀女们居住的地方出来,就见到消失好几天的封厉寻了过来,姚灵灵连忙迎上去,没等她说话,封厉便道:“跟我出宫。”
她想也没想就点头跟着封厉走了。
宫里头似乎岁月安好,宫外却早已腥风血雨,封厉和樊太师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双方军队打了起来。
姚灵灵坐在马车上跟着封厉离开时,就见到宫里的守卫都跟在了马车后头,一路上遇到不少刺客冒出来,有的还喊着替天行道惩治暴君的口号,一脸的忠义正直,十分具有牺牲精神,然而往往没过几招就被封厉的人收拾掉。
真正的战斗可没有电视上演的风雅,姚灵灵避开那些血腥的画面,扭头看向封厉,“为什么要出宫?樊太师的人马那么厉害吗?宫里剩下的人怎么办?”
封厉坐在马车上还不停地看手下递过来的一封封密信,闻言头也不抬道:“樊太师那老狐狸设计害死我上百人马,我也反将了他一军,如今他已被我逼到郊外百里地,我们去追击他。”
姚灵灵奇怪,“那为何还要带上我?”
不是她自我贬低,实在是她确实没什么用,两军对垒她指不定还会给封厉拖后腿。
封厉闻言白了她一眼,“你脑袋不大想得倒挺多,我只将你带到那小山上,带你上战场作甚?”
姚灵灵:……
封厉雷厉风行得很,说到做到,等军队经过那山脚时就让姚灵灵下了车,照旧由袁枚带走。
直到那载着封厉的车驾走远了,姚灵灵还不断回头去看,边走边看,看到军队的最后一个兵卒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放弃。
袁枚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笑她,“就这么倾慕王上?”
姚灵灵一愣,“倾慕倒不至于。”在她心里,此刻的封厉就是一个能力很强的未成年,她不觉得自己会倾慕一个未成年。如果是十年后的国君……
眼前忽然浮现起十年后的一幕幕,姚灵灵忽然明白十年后国君为什么态度古怪阴晴不定了。
要换做是她,见到一个消失十年还不认识自己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袁枚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了,只道:“王上一直很孤独,自从你来了,我都看见他笑过好几次了。我们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好。”
姚灵灵想说我对他也很好,但是没脸说,归根结底,她其实真的没有为封厉做过什么,相比起她,袁枚留在封厉身边的时间明显更长。她只能点点头,又问她山上的情况。
袁枚道:“小陆少爷一直在山上待着,有另外几人保护他。”
未料两人刚刚走到木屋附近,却见木屋附近一片狼藉,血污满地,还有几具尸体!
袁枚目眦欲裂,立刻箭步冲上去。
姚灵灵也吓了一跳,在袁枚冲进木屋寻找时,她眼尖地注意到地上有一具尸体动了动,连忙喊道:“枚姑娘,还有一个活着!”说话间,她连忙过去将那人扶起。
这是个模样清秀的青年,姚灵灵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武功很好,却总是腼腆地笑,十分内向。
此时他满脸是血污,眼神也失去了以往的神采,只断断续续道:“我们……中间出了……背叛者,他们……带着小少爷往那儿……”
一句话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就彻底暗淡了下去。
活生生的伙伴就死在面前,姚灵灵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知不觉红了眼。
袁枚却显得很冷静,她合上了死者的双眼,顺着死者手指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姚灵灵只来得及将外罩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一抹眼睛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