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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时夏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李,与村小和刘校长做最后的交接。
刘校长说了几句客套话:“时老师,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娃娃们都挺喜欢你。以后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前途无量啊!”
时夏真诚道谢:“谢谢刘校长这一年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离开的前一晚,闻芳被送到大队长家、
小姑娘知道哥哥和时夏姐姐明天就要走了,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拉着时夏的衣角,小声说:“时夏姐姐,我会想你的……”
时夏心里也酸酸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芳芳,姐姐也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快快长大。我在京城等你,好不好?地址你都记牢了,可以给我写信。”
闻芳用力地点着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第128章 卧铺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上午。
天色灰蒙,寒风料峭。
时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一年多的小屋,毫不留恋地背上帆布包,拎起铺盖卷,锁上门,将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校长办公室。
等她和闻晏快要走出村口时,时夏回头,望了一眼在雾气中宁静萧索的村庄,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有原主的血泪与死亡,也有她穿越而来后挣扎与求生,更有那些复杂的人与事。
此刻,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时夏和闻晏搭乘大队的牛车到县城,又转乘汽车抵达火车站。
火车站人声鼎沸,挤满南来北往的旅客。
两人挤上火车,穿过拥挤的、充斥着各种气味的车厢,按照车票上,找到硬卧车厢和铺位。
这节车厢里都是相对开放的隔间,有六个铺位,分上中下三层。
闻晏的铺位和时夏的铺位是面对面的两个上铺。
闻晏帮时夏将大件行李妥善地塞到了硬卧上方的行李架上,只给她留下随身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水壶、饭盒、一点干粮和路上可能要添的衣物。
他又检查一下铺位边的简易护栏是否牢固,低声凑过去解释:“上铺位置高,虽然上下不方便,但相对清静,也安全些。下铺人来人往,东西容易丢,也睡不踏实。”
时夏轻轻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卧铺票能买到就不容易,还是连号,多亏了你。”
这年头火车票紧张,尤其是卧铺。
他们这个隔间的中铺和下铺已经坐满旅客。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闻晏便让她上去休息一下。
时夏手脚并用爬到上铺,双手支着脑袋看向窗外。
呜——
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划破长空,车轮沉重地缓慢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黑省的土地,朝阳大队的一切,都在车窗外加速倒退,渐渐模糊,最终被甩在身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
——
到中午饭点。
闻晏隔着中间狭窄的空隙,凑近些跟时夏商量:“中午先把带的干粮吃一些吧?放久了也不好。晚上凉了,我们再去餐车吃顿热乎的,怎么样?”
时夏自然同意。
闻晏便让她把军用水壶和装着包子鸡蛋的布包递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将温热的包子和鸡蛋,以及灌满热水的搪瓷缸递给时夏。
“用热水焐了一下,没那么冰牙了。”
时夏接过来,果然触手温温的,掰开包子,里面的馅儿也带点热气。
“谢谢,你也快吃吧。”
却见闻晏只是拿起自己那个冰冷的包子,就着刚接的热水,一口包子一口热水,吃得沉默而迅速,显然是为了省事,根本没去加热自己的那份。
时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暖意。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餐车,点了简单的饭菜,热汤热水下肚,驱散了不少旅途的寒意和疲惫。
等两人回到铺位时,天已经彻底黑透。车厢顶部的日光灯已经熄灭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过道。
他小声问,“要去简单洗漱一下吗?”
“嗯!”
闻晏便带着她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洗漱区,“我在这等你。”
时夏点点头,走到那边快速简单洗漱。
闻晏就站在不远处等着,既不会靠得太近让她不自在,又能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洗漱完。
时夏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的上铺。
她拉开被子盖到胸口,枕着自己的棉袄。
下铺和中铺的旅客也陆续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翻身声。
闻晏看她躺好了,自己才去洗漱。
等他回来时,借着过道那头昏黄壁灯,看到时夏望着头顶上方昏暗的车顶,眼神有些放空。
她这副呆呆出神的样子,落在闻晏眼里,褪去平日的伶俐和偶尔的戒备,柔软又可爱。
他还没试过在这样静谧的夜晚,与她如此靠近地相处。
他微微微微探身,用气声问她:“睡不着?”
时夏正神游天外,被他突然靠近和低语惊了一下,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他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
“嗯,可能还不困,等一会儿就睡了。”
她又补充一句:“明天早上你不许叫我起床吃早饭啊,我要睡到自然醒。”
闻晏难得看到她对自己流露出娇憨的神情,黑暗中,他无声笑了笑,用气音承诺:“知道了,让你睡。”
下铺那位原本安静躺着的中年大婶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你们小两口,有啥体己话不能天亮再说?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时夏差点闹个大红脸,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反驳……
“对不住,”闻晏却抢先一步,“我们这就不说了,您休息。”
他既安抚了大婶,也……没有否认那个称呼。
时夏被他这话一堵,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只能顺势闭嘴,瞪了闻晏一眼。
闻晏看到她气鼓鼓瞪过来的模糊轮廓,心里非但不觉得抱歉,反而泛起一丝愉悦。
看着她躺下,还刻意地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他就躺在对面,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解开了头发,浓密乌黑的发丝铺散在身后上,像一团晕开的墨,又像是某种柔软的海藻。
看来这是她睡觉的习惯,要洗漱,睡得晚,睡前头发要解开,起得晚,说不定还会有起床气……明天早上可得记着,不能轻易吵醒她。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关于她的又一个细节。
闻晏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车厢里混杂的鼾声和气味都渐渐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铺位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时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变成平躺,随后又微微侧向他这一边。
这是闻晏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睡颜。
白天那双灵动的、总是带着点审视或笑意的杏眼此刻紧闭着,让她整个人都褪去清醒时的疏离,显得恬静乖巧,甚至……脆弱。
近到他似乎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
他用视线,贪婪又克制地、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在鉴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甚至要怀疑这声音会被她听了去。
第129章 报到
时夏被一阵高亢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声吵醒。
“早饭嘞——热乎的包子、馒头、小米粥——”
“打开水——开水来啦——”
伴随着乘务员的叫卖声,是车厢里逐渐沸腾起来的嘈杂。
男人女人们大声咳嗽清嗓子,过道里南腔北调的方言声,混杂着婴儿的啼哭和不知谁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整个车厢像一个逐渐加热的、喧闹的罐头。
她蹙着眉,极其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对上闻晏的眼睛。
他似乎早就醒了,穿戴整齐,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沉静,在这一片嘈杂混乱的背景里,像是清晨初融的雪水,清冽却柔和。
时夏视线闪了一下,低声问道:“几点了?”
闻晏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六点半。”
这么早?!
时夏叹了口气,又想起关键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她记得他们是昨天上午八点左右上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