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终于开了,但只够她侧身挤出去。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积得很深,昨晚她放在院子角落的木桶完全看不见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几根细枝直接就掉进雪里。
希伯莱尔说:“这雪下得好大啊,得铲条路出来。”
他们开始铲雪,可是雪太厚了,铁锹插进雪里,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而且下面的雪被压了一夜,已经有点结冰,硬得很。
他们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铲,不一会儿,珍妮特的手很快冻僵了,即使戴着手套,指尖也开始发麻,她只能暂时先停下来。
“这雪得有多少?”希伯莱尔问,他铲得最快,已经在前面开出了一小段路。
卡米拉说:“反正马车肯定走不了了,路上的雪更厚,车轮会陷进去。”
他们铲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门口铲到院门其实也就十米左右的距离。
“姐,你今天还要去店里?”希伯莱尔问珍妮特。
“得去,哈莉肯定已经去了,而且店里还有活要做。”
“路上小心点,踩实了再走,别着急。”
珍妮特点点头,重新系好围巾,戴上手套,踏入外面的雪地,第一步,雪就没过了她的小腿,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雪雾。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弓着背,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
珍妮特她走得很慢,平时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小时,才走了一半。
快到店铺所在街角的时候,她分了神,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封面很漂亮,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冰。
珍妮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拉住了她,珍妮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心点,这路上到处都是冰,盖在雪下面,看不见。”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女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头巾把脸包得很严,她手里拎着一个草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棵新津菜。
“谢谢您。”
女人松开手,顺便问:“对了,你要去哪儿?”
珍妮特指指街角:“前面,我的店就在那边。”
“是绒毛球和丝线坊!你是店主?我去过你的店,给我孙女买过一个兔子玩偶,她可喜欢了,睡觉都要抱着。”
珍妮特笑了:“那太好了。”
“今天这种天气还开店?你真勤快,不过也是,开店的人就是这样,再坏的天气都得看着自己的店,我是去市场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再不下雪前买点,真要饿肚子。”
她们一起往前走,女人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到了珍妮特店铺门口,女人朝她点点头:“到了,你进去吧,慢慢走。”
和女人道别后,珍妮特进了店铺,店里很暗,因为橱窗被雪遮住了一半。
哈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珍妮特小姐来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哈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柜台表面。
珍妮特点点头,走到了柜台,可她的手还是冰的,她搓了搓,然后打开账本,今天日期下面一片空白,一个预约都没有。
“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了。”
哈莉说,她走到窗边,试图擦掉玻璃上的霜,但外面雪太厚,擦不干净。
珍妮特走到店铺后面的工作区,这里暖和一点,珍妮特在台子前坐下,拿起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这是为盘陀夫人做的冬季外套,已经基本完成,只剩领口的内侧需要绣上家族徽章一个字母组合,她选了金线,开始绣。
哈莉坐在她对面,开始改那件小女孩的裙子,裙子是淡粉色的,袖口原本设计得太紧,孩子穿脱不方便,需要放宽一些。她拆掉线,重新缝。
绣了大概一个小时,珍妮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货架。
绒毛球和丝线坊的货架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的是浅色的橡木,分成好几个区域,最左边是宠物服装,小小的猫猫狗狗外套,项圈,甚至有几件给鹦鹉穿的小背心。
中间是玩偶和布艺玩具,都用柔软的羊毛绒布做成,每个玩偶都穿着小衣服,有些甚至还有小小的鞋子,这些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商品,尤其是圣诞节前后,几乎每天都能卖出好几十个。
右边是成人服装区,定制服装都在后面的工作区,每件都标着“样品”的小标签,意思是顾客可以看样式,然后定制适合自己的尺寸和颜色。
珍妮特开始整理,哈莉也出来了,开始帮忙,哈莉拿起一个白色的兔子,它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珍妮特小姐,这个兔子玩偶,是不是该做点新衣服了?这件背带裤有点旧了。”
“嗯,改天做几套新的,可以做点冬季主题的给兔子做件小斗篷,给熊做顶毛线帽。”
“那肯定很可爱,孩子们会喜欢的。”
整理完货架,她们开始打扫,哈莉扫地,珍妮特擦玻璃柜台和镜子,正打扫着,门上的铃铛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抬起头,门被推开,个男人站在门口,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看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戴着皮帽,脸冻得通红。
珍妮特放下抹布,走过去:“欢迎光临。”
男人脱下帽子,露出棕色的头发,他环顾店铺,眼睛在货架上扫过:“您就是店主?”
“是的,我叫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我叫雷诺,我需要定制一件外套。”
“什么样的外套?”珍妮特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
“冬季穿的,要非常保暖,但不能看起来笨重,需要我能随时自由活动。”
珍妮特快速记下:“您需要在什么场合穿?日常,还是工作?”
雷诺说:“我在铁路公司工作,经常要在室外检查轨道,冬天的时候,现有的工作服要么不够暖,要么太厚,胳膊都抬不起来。”
珍妮特点头:“明白了,所以需要保暖性,但关节处要灵活,面料方面,您有什么偏好吗?”
“要防水,至少防雪,雪落在衣服上会化,如果面料不防水,里面就湿了,更冷,但也不能是完全防水的油布那种,不透气,出汗了也难受。”
珍妮特思考着,点点头。
雷诺又说了很多细节要求,都是工作中所需要的,珍妮特密密麻麻记了很多,然后,雷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钱包,数出四十五法郎,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什么时候量尺寸?”
“现在就可以。”珍妮特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软尺。
等男人离开,门关上时,店里恢复了安静。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看着刚才画的草图和记下的笔记,这件衣服的要求确实多,需要很多特殊处理。
哈莉问,在她对面坐下:“这单子听起来好麻烦。”
珍妮特说,拿起铅笔开始细化草图:“但,如果这件外套做得好,雷诺先生可能会推荐给他的同事。”
哈莉明白了:“对哦,那可能是一个大客户。”
珍妮特说,眼睛盯着草图:“如果这件外套真的兼顾了保暖和灵活,那么其他需要在冬季户外工作的人比如邮差、警察、建筑工人可能也会有类似的需求,那是一个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市场。”
她开始认真地画设计图,时不时停下来修改,哈莉就趴在旁边看,偶尔问问题。
“珍妮特小姐,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个褶?”
“因为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这里的布料会被拉伸,加个褶,就等于预留了拉伸的空间,不会绷得太紧。”
“那防水处理怎么做?”
“用黄密蜡把羊毛呢浸在融化的蜂蜡里面,然后晾干,这样水就渗不进去了,不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料会变硬,所以只在关键部位做,比如一些容易淋到雪的地方。”
哈莉认真地听着,记着,她也拿出自己的本子,记着这些知识点。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到了傍晚,珍妮特画完了最后一张细节图,放下铅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设计完成了。
“今天就这样吧,雪好像小点了,我们早点关门,趁天还亮着回家。”
“好。”哈莉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锁好店铺,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推门走进雪地,珍妮特和哈莉在店门口道别,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珍妮特走得很慢,避免再滑倒。
第94章
这天的巴黎非常寒冷, 温蒂推开店铺,她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碴子抖落下去, 然后解开厚厚的羊毛围巾。
“下午好, 美格斯先生!”她朝店铺里边喊道。
美格斯先生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扑克牌,手指灵活地将牌洗成整齐的一叠:“下午好。”
温蒂走到柜台边, 摘下毛线手套,把手凑到柜台边的小煤炉旁烤火:“今天真冷, 我从家走过来,鼻子都要冻掉了。”
美格斯先生放下扑克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给你的, 邮差早上送来的,说是从伦敦寄来的。”
温蒂接过纸袋, 袋子不重, 但摸起来里面有信纸和一些别的东西,她拆开封口, 抽出一封信和几张印刷精美的纸。
信纸是米白色的,用英文写着伦敦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温蒂快速扫过内容,然后看向了美格斯先生,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又把信看了一遍, 确定自己没看错, 然后才开口:“是邀请,在伦敦的阿尔罕布拉音乐厅,下个月, 他们有连续三晚的魔术专场,想请我们去做特别嘉宾。”
美格斯先生从温蒂手里接过信,仔细阅读,信不长,但措辞正式,表示巴黎美格斯先生魔术团的表演非常精湛,希望能邀请他们赴伦敦进行为期一周的演出交流。
美格斯先生放下信,看向温蒂:“温蒂,你之前给伦敦的剧院寄过我们的宣传册?”
温蒂点头:“我照着报纸上的地址,给五六家伦敦的剧院和音乐厅都寄了,但一直没回音。”
美格斯先生又拿起那几张印刷纸,是演出的宣传单,设计得很精美,上面印着音乐厅的外观和演出时间表,还有两张火车票预订单从巴黎到伦敦的往返票,日期是两周后。
“他们连车票都订好了。”美格斯先生喃喃道。
“我们要去伦敦了!天啊,美格斯先生,我们要去伦敦表演了!”
她抓住美格斯先生的手臂,兴奋地摇晃。
美格斯的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我知道那里,能容纳一千两百人,他们的舞台设施是全英国最好的。”
温蒂说:“我们要准备什么,节目单要调整吗?伦敦观众和巴黎观众会不会不一样?”
美格斯先生笑容温和:“我们还有两周时间准备,没关系,来得及。”
五点钟,店铺打烊,美格斯先生锁好门,转身对温蒂说:“走,我们去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蓝罗街上一家小餐馆,这个时间人还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拿来菜单,美格斯先生点了炖牛肉和烤洛斯豆,温蒂点了煎鱼配蔬菜,还要了一杯葡萄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太高兴了,想喝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