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米瑞接过那点迷你玩偶,眼睛亮亮的:“太可爱了,你手真巧,波比,过来。”
波比叼着小熊跑回来,粟米瑞把一个小胡萝卜迷你玩偶放在地上,波比赶紧放下小熊,去叼小胡萝卜,叼起来后,它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粟米瑞,又看看珍妮特。
珍妮特说:“我见到了你和波比,看到了你的表演,这也是一种缘分,对了,你会在巴黎待多久?”
“不确定,看表演收入吧,好的话可能多待几周,不好的话可能下周就去下一个城镇了,街头表演就是这样,不稳定。”
珍妮特说:“如果你还在巴黎,欢迎随时来我店里坐坐,绒毛球乐园,就在那条街,拐角处,招牌上画着猫和狗,我平时都在的。”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珍妮特把最后一块昨晚剩的黑麦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大家都出发去工作了, 快九点了, 自己也得去店铺了。
她解下围裙, 理了理头发, 把几根散出来的深棕色发丝别到耳后,正准备开门, 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响声。
珍妮特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三楼靠楼梯那家的爱梨索太太,她大概四十多岁。
珍妮特说道:“早上好,爱梨索太太,有什么事吗?请进来说。”
“不了, 我就站在门口说两句, 不耽误你出门,珍妮特小姐, 是这样,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想来想去, 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了。”
“您说。”珍妮特把门完全打开。
爱梨索太太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阁楼那窝该死的老鼠溜下来了,还是从哪个墙洞里钻进来的, 把我们家沙发上椅子上的几个抱枕, 全给咬了棉花都扯出来了, 布料上全是洞,脏得没法看,我们一气之下, 就把那几个全扔了。”
“那可真是糟心。”珍妮特表示同情。
爱梨索太太说:“是啊,扔了以后,就觉得沙发上空落落的,坐着靠着都不对劲,我先生就说,去买新的吧,我们就去市场那边看了,也去了几家百货商店的货架瞧了,可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呢?”
“哎呀,你是没看见,那些摆出来卖的抱枕,花色要么俗气得要命,看着就头晕,而且布料摸起来也不舒服,关键是,塞的填充物也不行,有的按下去就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有的又硬邦邦的,硌得慌,珍妮特小姐,你知道的,我婆婆腿脚一直不太好,她就很需要那种特别柔软的靠垫,这样坐着腰背才舒服点,我们试了好几个,她都说不行,要么太硬,要么支撑不够,这可把我们愁坏了。”
珍妮特点了点头,爱梨索太太的婆婆她见过几次,一个很瘦小的老太太,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爱梨索太太继续说:“然后我先生就突然想起来了你,珍妮特小姐,我们有的时候路过你的店铺,从橱窗看进去,里面那些玩偶,都做得又精致又可爱,用料看着也实在,既然玩偶能做那么好看,那么舒服,抱在怀里都合适,那做成抱枕,肯定也比外面卖的那些强啊,所以我就来问问,你能不能接这个活?帮我们家做一套抱枕,我们愿意付钱的,按你的工钱来算。”
珍妮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当然可以,爱梨索太太,邻居之间,这点忙应该帮的,你们大概想要什么样的?有几个,用在什么地方?”
爱梨索太太明显松了口气,说:“那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的沙发上需要三个,两个长一点的靠在两边,一个方一点的放在中间,我婆婆常坐的那把高背扶手椅,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厚实些的靠垫,餐厅的椅子,有四把,虽然不常用来久坐,但吃饭的的时候候靠着也舒服点,想给每把配一个小一点的腰垫,另外卧室的床上,也想放两个装饰性的,漂亮点的,这样算下来,是一共十个。”
十个抱枕,确实不是个小数目,珍妮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布料填充物和需要的的时间。
珍妮特说:“十个,我记下了,样式和大小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图案还有填充物,您刚才提到老太太需要柔软但又有支撑的,我可以用好一点的羽毛混合一些软木丝,效果应该比普通棉花好很多。”
爱梨索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要那种感觉,样式嘛我们也不太懂,就想着,能不能别太普通,像你店里那些玩偶一样,颜色我婆婆喜欢暖一点的,床上的那两个抱枕,可以活泼一点,我女儿喜欢小动物图案。”
珍妮特说:“这样吧,爱梨索太太,我今天去店铺,路上顺便想想具体的设计,找找合适的布料,晚上回来,我画几个简单的样式草图,明天拿给您看看,您和先生还有老太太都看看喜欢哪种,我们再定下来,行吗?”
爱梨索太太高兴极了:“好,那工钱和料子钱怎么算?我先付你一些定金吧。”
珍妮特摇摇头:“不用定金,爱梨索太太,等我都做好了,您看着满意,我们再算,都是邻居,不急。”
爱梨索太太摇头:“那怎么行?定做东西,哪有不付定金的道理,而且这么多件,你要买不少料子呢。”
她说着,就要掏钱夹,珍妮特按住她的手,爱梨索太太看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但嘴里说着:“你这姑娘,也太实在了,那好吧,就听你的,那我想问问,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想了想:“十个抱枕,我在店铺不太忙的的时候抓紧做,大概需要八天到十天左右,您看可以吗?”
爱梨索太太笑道:“十天,没问题。”
送走了邻居太太,珍妮特重新关好门,背上挎包,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旋那些抱枕的样子了。
到了她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她发现今天格外热闹,人行道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居民和店铺里的伙计,他们都伸着脖子,目光看向街道中央,那里正走着一队人,男女都有,看起来都不过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他们跟在一个穿着便装,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后,那男人戴着一顶扁平的软帽,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手杖,对身后的年轻人们说着什么,那些年轻人身后背着画板。
“这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珍妮特转头,是隔壁五金杂货店的店长莫罗先生,他正抱着胳膊靠在自家店铺的门框上,感慨说:“珍妮特,看见领头的那个了吗?穿灰外套戴软帽的人。”
珍妮特说:“是他们的老师么?”
莫罗先生咂了咂嘴,摇着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达维德,听说过吗?”
珍妮特摇摇头。
莫罗先生说:“没听说过也正常,咱们这街面上混饭吃的,谁整天关心那些,但这个达维德,这几年在巴黎那些有钱人那些沙龙里头,名气可是响得很,他不是画传统那种油画肖像或者风景的,他搞的是叫什么来着?哦,对,雕塑师,因为展览做得很大,他的名声就打出去了,订单多得接不过来,全是那些想附庸风雅的有钱人订的,价钱高得吓人。”
珍妮特问:“那他今天带着这些学生是?”
莫罗先生接话:“这些孩子,一看就是私立美术学院或者那种学费昂贵的艺术学校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请这样的人来当老师,或者带队指导,那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不过对他们家里来说,能让自己的孩子跟着这样的名人学点东西,沾点名气,花再多钱也值得,你看他们那样子,从小接触的就是这种层面的人物,这种教育,起点就和咱们不一样咯。”
那群年轻的学生们已经走到了珍妮特店铺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绒毛球乐园的橱窗,他们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一个扎着褐色辫子的女生甚至停下脚步,贴着橱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被同伴拉走。
队伍慢慢走了过去,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去,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珍妮特打开店门,趁着早上思路清晰,先把给爱梨索太太家抱枕的草图勾勒出来,长枕的形状,腰垫的弧度,可能的绣花纹样,她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天的生意不算特别忙,来了两三位熟客,买走了一只小羊玩偶和几个钥匙扣挂饰,一位太太来询问能不能给她女儿定制一个和她家猫咪长得一样的布偶,珍妮特接了单,量了尺寸,记下了要求。
终于,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珍妮特把店铺里稍微整理了一下,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点水,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熄了灯。
锁好店门,珍妮特慢慢地往家走。
五天后,妈妈卡米拉在“巴黎之心”商场,把最后一条鲸骨衬的包包挂上货架的时候,同事苏莉正好抱着五六个包出来。
卡米拉伸手帮她扶住了:“当心一点。”
苏莉喘了口气,把包搁在橡木柜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啦,卡米拉,今天可真够呛,拉维尔尼夫人订了一只包包,还都要手工绣上她家族的图案,我的手指头都快不是我的了。”
巴黎之心商场里,高大的玻璃天窗,透下很亮的光线,苏莉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整理着包一边说:“对了,你周末有空没有啊?”
“怎么了?”
“皮西格他老家是南边的,蒙彼利埃那边,他说靠近万塞纳树林再过去一点,有片野山坡,这会儿长满了野生的鸟眼椒,他上周末回去看亲戚,顺路瞧见了,熟得正好。”
卡米拉没听过这名。
苏莉比划着:“就是一种小辣椒,小小的,红红的,尖尖的,像鸟的眼睛,皮西格说辣得厉害,但香也是真香,他摘了一把回来,碾碎了拌橄榄油抹面包,吃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停不了来,他说那边多的是,没人要。”
卡米拉想了想,马库斯和孩子们对吃的一向不怎么挑剔,可每回集市上只买到不那么蔫巴的蔬菜,有点腻了,总是土豆,总是卷心菜,总是那点子肉末。
“去摘点也行,怎么去?”
“皮西格说他可以弄辆驴车,咱们几个平摊租车钱,还有那个总在前面打瞌睡的老头,他也想去,礼拜六一早,我们就一起到商场后门碰面。”
卡米拉点了点头:“行。”
礼拜六早上,天刚蒙蒙亮,卡米拉裹紧了自己的披肩,提着一个空藤篮,不一会儿,皮西格果然弄来了一辆驴车,拉车的是一头灰驴,靠在墙边打哈欠,眼皮耷拉着,稍后,同事弗雷德也来了,而苏莉几乎是跑来的,头发都没梳利索。
驴车上了路,这天起了白色的雾气,对岸建筑的轮廓都是一片模糊的,越往东走,房子越低矮,路面越不平整。
皮西格指着远处一片颜色发暗的山坡,说道:“就在前头,看见没,那边颜色深一点的就是了。”
驴车在一条土路边停下,皮西格把驴拴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上,几个人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偶尔能看到一丛丛叶子发灰的低矮灌木。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阳光稍好的荒草坡上,散落着一蓬蓬矮小的植物,不到膝盖高,枝叶不算茂密,那些辣椒非常小,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形状饱满,尾部尖尖的,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
皮西格蹲下身就开始摘:“就是这些,小心一点,不要别把枝子扯断了,挑最红的,硬实的。”
卡米拉也蹲下来,她小心地捏住一根细枝,掐断辣椒的柄,弗雷德辣椒落在掌心,光滑的表皮凉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有点刺鼻的植物辛香,直接往鼻腔里钻,她摘了几个放进篮子。
他们闲聊着,往山坡更平缓的背面移动,那边的辣椒看起来更多,更红,地上的杂草也更密了,枯黄的草茎纠缠着,有些地方能没过脚踝。
苏莉抱怨着,提着裙子:“我新补的袜子又要钩坏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走在她斜前方的皮西格忽然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手里的篮子甩了出去,他的一条腿突然陷了下去,身子失去了平衡。
卡米拉离他最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右手臂的袖子,拽紧了,与此同时,旁边的弗雷德也扑过来,抓住了皮西格的另一条胳膊。
皮西格大半个人已经悬空,全靠卡米拉和弗雷德死死拽着,在他脚下,枯草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是几根被削尖了的木棍。
几个人一起用力,皮西格总算被一点一点从洞口拔了出来,摔在旁边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脸都白了。
弗雷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这是个捕兽坑!”
皮西格心有余悸,揉着自己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谁会在这种地方挖坑啊?”
苏莉也喘着气,说道:“猎人吧,专门抓狐狸獾子什么的,可这伪装得也太好了。”
风刮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忽然就弗雷德人觉得这地方有点荒凉,有点危险,他们捡起散落的辣椒,动作都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草丛是否结实。
大家没敢待太久,很快就往回赶,走到碎石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人,都穿着颜色灰扑扑的外套,腰上用带子扎紧,裤子是灯芯绒的,脚上是结实的鞋头厚重的皮靴,年长些的那个,背着一支长长的猎枪。
他大概五十来岁,脸颊瘦削,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下巴上是很长的胡茬,眼睛是灰蓝色的。
背着枪的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手里的藤篮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从那边山坡过来?”他开口了。
皮西格点了点头:“是啊,先生,我们去摘了点野辣椒。”
男人说:“那边山坡上,我们下了不止一个套子,挖了坑,还有铁丝绳套,就挂在矮树棵子下面专逮那些偷鸡的狐狸,你们这么瞎走,没掉进去真是走运。”
停顿了下,年长猎人继续说:“你们从那条路下去,绕着坡脚走,那边没东西,你们以后别瞎往这种野地里钻,最近我们下的套子多。”
卡米拉开口道:“谢谢你,先生,我们记住了,不会再乱闯了。”
猎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年轻的同伴,继续往山坡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卡米拉闻到了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苏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他那枪口,就那么对着这边。”
弗雷德说:“人家是打猎的,袋子里的估计是兔子或者山鸡。”
他们按猎人指的路,顺利下了山,找到了等在原地的驴车。
等卡米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带回来的辣椒装了差不多半篮子,鲜红极了,她把大部分辣椒倒在厨房窗台边一块干净的旧木板上,铺开,准备晾干,剩下的十几个,她准备今天就用掉。
卡米拉把辣椒拿到水盆边,仔细清洗,她挑出几个,放在砧板上,找来了一个厚实的石臼,就把辣椒放进去,用石杵小心地捣,很快,一股极其强烈的辛辣气味就散发开来,直冲眼睛和鼻子,卡米拉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卡米拉把辣椒沫放进锅里,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防止糊底,她又拿过几个蒜头,拍扁,剥去皮,扔进锅里,接着,是角落里几个皱巴巴的菊芋,她削了皮,切成滚刀块,这东西淀粉多,有点清甜。
然后她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小把晒干的切碎的欧防风根,这东西有点类似胡萝卜的甜味,但是更独特,还有股药草似的香气,把它们全部都倒进锅里,和辣椒油一起翻炒。
这时候,门响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但一进门,珍妮特就猛地站住了,问:“什么味道这么香?”
希伯莱尔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妈妈,你在做什么,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儿。”
很快,一家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旧木桌坐下了,桌子中央,是那一大陶锅橙红油亮的汤汁,卡米拉给每人碗里舀上汤汁和里面的料,又给每人掰了一大块硬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