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当时她做出不同的回应,后续发展便会不同。
可他们都知道,即便再给宝知一个机会,她仍会这般,不给他留下任何希望。
可十四岁的梁宝知只是悄无声息地卸了背上的紧绷,恭敬地拜别。
第二日,东宫赐了些进贡的茶叶,先送到决明堂。
在碧纱橱歇了一夜的宝知刚出庭院便遇见东宫遣来的小太监平云。
只见清秀的内监微笑道:“梁姑娘安。”
宝知道:“平云提督安好。”
平云忙道:“梁姑娘客气。”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昨日吃醉了,倒扰了姑娘,故而晨起便送了最新卸船的天竺茶来给姑娘赔罪。”
宝知心中反而更警惕,面上一副感激不尽,对着东宫方向恭敬行礼:“殿下关爱!百姓福祉矣!”
接下来她草木皆兵,兢兢业业数日。
什么路遇成为锦衣卫还吊儿郎当的季小公子,双方友好交谈了一番,互相问候;什么宴客听闻贵妇们讨论陇西人礼数不周,竟由着家中未成亲的公子领着小妾在京中赴宴,侮辱门第,真是坠了她们的身份;什么京中又一风头正盛的第一美人魏家三姑娘宴客,叫宝知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雍容华贵、德才兼备、温良娴舒。
难道是她多想了?
宝知狐疑,不过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了,明日长泰郡主出阁宴定要把握机会,寻邵衍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理一下皇家的关系
首先,郡主娘娘是先帝(嘉盛帝)的父皇的堂妹(也就是太子祖父的堂妹),是嘉盛帝的堂姑母+岳母。
谢皇后是南安侯的嫡妹,是郡主娘娘的亲生女儿。
所以是太子的堂姑祖母+外祖母。
现任皇帝(年号懒得取,随便取个代号叔叔皇帝)是嘉盛帝的庶弟。他母亲本是江南名妓,被嘉盛帝的父皇(年号懒得取,随便取个代号祖父皇帝)微服私访宠幸后其怀孕,江南有风声说是祖父皇帝的孩子,礼部官员说不能让皇室血脉流露民间,没办法被迫接回宫,但是祖父皇帝是个反抗性很强的人,虽然没有中央集权,但是有一颗中央集权的心,所以叛逆地认为你既然逼我,我也要你不痛快,这种被迫当爹的感觉很不好,就把该女子关到冷宫,打算孩子生下来再验明身份。没想到叔叔皇帝没出生就驾崩了。实际上叔叔皇帝真的不是皇室之子,是名妓流落风尘前青梅竹马的孩子,因为名妓侍奉过贵人,老鸨看管就松了一些,二人偷偷再续前缘。
因为没办法验明身份,加上嘉盛帝当太子的时候,祖父皇帝因为这件事跟儿子抱怨好多次,多次言明等儿子上台后一定要加强集权,不能叫旁人玩弄了皇室。嘉盛帝没办法违背老爷子的意愿好好对待叔叔皇帝,只好让他先冷宫里住着,但也没有缺了东西,谢皇后也公允,比照着皇子(不能比照王爷,不然就是给公爹戴绿帽子)送份例,也默许他行动自由。
雍王爷是祖父皇帝的弟弟,雍王世子和南安侯是一辈的人。邵衍的父亲是雍王爷的庶子。邵衍是第三代。邵衍是太子的堂弟。
而这里设定邵家人凤目是比较强的遗传特征,男性一般能遗传到,所以叔叔皇帝是狗狗眼,懂得都懂。
有个小彩蛋:叔叔皇帝在冷宫时曾经见过梁礼,看见一个俊美青年在花园阴凉处,他以为是什么世家子弟,就上去跟他攀谈,梁礼问宫中美轮美奂,有什么景最是迷人。
叔叔皇帝说宫殿华美,但是最美的还是夜晚清冷白月光映照下殿顶琉璃瓦与飞龙雕印在地面的阴暗画面。
这个描述给梁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给他提供了很多灵感。
第37章
司女裙摆曳曳,往来宾客华冠丽服、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人人夸赞雍王爷大局为重、忠君爱国,为盛狄两国友好之盟毅然将掌上明珠嫁给年过六旬的可汗。
郡主大义!
郡主乃大盛女子之典范!
坐下不过一盏茶,这轱辘话在宝知耳边呼噜来呼噜去好几回。
长泰郡主的热度这些日子长居不下,仅次于桃色新闻中的宠妾狂魔封三爷。
不过众人只视宴中那一席淡黄华袍的袅夫人为无物,鉴于封家因起事而水涨船高,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道,流转于边缘化家族的夫人或姑娘还主动同其搭话。
连带着宝知吃了不少同情的眼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巧……
宝知无奈地拂了拂身上松花大袖衫的褶皱。
本来这个袅袅就同她有几分像,现下穿着相近的衣衫,连同那远山淡漠的妆容都相近。
也不是说不可以,也不是歧视她的身份。
宝知只是有些不自在,潜意识里觉得这个袅袅会给她带来什么未知的麻烦。
作为南安侯的嫡女,元曼或许是宴上仅次于长泰郡主的中心人物。
加之长泰郡主兴致不高,强颜欢笑一般,人人便转而奉承谢元曼。
自古表哥表妹配对,兼之郡主娘娘与南安侯对太子恩重如山,怎么的也该下太子妃的诏书于南安侯府吧。
宝知对上述二人不感兴趣,她只默默观察长泰郡主。
她再无初见以及五马山时的意气风发与明艳动人,好似枝头开得正艳的粉芍药,来不及再闻一闻秋日傍晚的冷冽,便从里边慢慢烂开,一层一层,残喘着,吞咽着,将周围染得糜烂不堪。
宝知有些难受。
说到底,长泰郡主为人娇纵了一些,霸道了一点,但没有触及底线。
她只不过是想要被人追捧,显得与众不同一些。
但她低估了古人的智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古代人不过是了解的技术少了些,心眼可不少。
有些古言在设定上为了配合剧情线而削弱了行为的合理性,这只会给看官形成错误的认知。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质,并不因时空而有所不同。
所有的感情不是无缘无故地形成。
所有的关系不是莫名其妙地维持。
长泰郡主是被遮住双眼的孩子。她太自大了,才忽略了她父亲不仅是她年长慈爱的爹爹,更是屹立雍王府的掌权人。
为什么当年宫变宗室死伤无数,留下的皇室众人逐渐衰败,仅雍王府只损失少许,靠的难不成是那不知人伦的世子?
可不是。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世子妃管着,难不成还真的管的了一个男人的裤腰带?
若是没有雍王的底线卡着,邵衍连同许多庶出的子孙早已夭折,甚至被不怀好意的人取了亵玩。
可他想做的也只有这些,默许弱肉强食,叫他们的童年皆是悲惨。
宝知说不上雍王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能心中默叹。
正如她自己本就是一颗棋子,享受了安稳富贵的生活,也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切的优待都是明码标价的。
长泰郡主因为雍王而享郡主之尊,受皇室待遇,被当作礼物一般送给狄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雍王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更是她受着的俸禄土地源于百姓纳税。
宝知不知道长泰郡主是否理解其中的因果环节,但希望她还是不要接着被不合现实的小说剧情蛊惑,做出逃婚或是出墙的行为。
至少刚到狄不要。
一旦事发,就会连累边防百姓。
诚然,论坛帖子,史家纷说,牺牲了一个女人的举动,葬送了这个女人的一生,皇帝是废物,提议者也是废物。
这女人真可怜。
但评说带来的愤慨更多是源于立场与带入视角。
倘若带入的边防的一户普通人家的姑娘呢?
女子本至年二八,同邻郎君长久伴,骑竹马,绕青梅,两家儿女定朱陈。虽乱城,狄人狂,喜逢女郎明大义,己定安,何崇敬。
夹道迎,庆大义,赞之美。
临大婚,佳人逸,与爱浪迹天涯,叫外邦人蒙羞。
此等大辱如何吞?
骑烈马,涂墨青,呼兄唤弟取勾刀。
夜入村,晚袭户。
夺彘羊,砍成男,奸红裙。
家已破,此恨如何休?
这个问题要解决就需要从根源处理。具体要怎么处理,不是宝知能够置喙了。
她能做的,就是处理好自己的事,把先机把握在自己手中,以防落入身不由己的局面。
身不由己。
唉。
现在就很身不由己呀。
她刚刚过花厅时,便见一行男子在合欢树下攀谈。
那时真恨不得自己便是喻台,可以同他说上一句。
倘若他冷冰冰的,视若无睹,宝知的心或许就冷下来。
可他不经意似地向她投来一眼。
饱含深意却夹杂着哀伤。
他不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让我心碎。
她捻着衣袖的边,心口一抽一抽。
真难受。
“……梁姑娘?”
宝知缓过神来,转身应道:“赵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