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正统!”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上到王府贵勋,下到小摊小贩,皆是卸了家中堵门的铁板,换上新衣。
南安侯府众人聚在决明堂正房内,兴高采烈。
太子殿下回来了!南安侯府的大造化来了!
郡主娘娘看到他们这高兴的神情就有些腻烦,正欲轰人,便听见庭院里小芸的笑声。
绿苏心想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稳重。
正要训斥她,就见小芸自顾自进了门,满脸笑容道:“老夫人!宝姑娘回来了!宫里已肃清,侯爷便让四爷先回来,路上碰到周大人,说是宝姑娘在守城门!四爷就先去接姑娘了!”
此言一出,炸得众人皆惊。
郡主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可算回来了!不枉费我们放了这么久的鱼!”
说罢就嘱咐绿苏备轿。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明眼人这才意识到郡主娘娘、南安侯以及梁姑娘演了一场戏,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乔氏喜极而泣,泪打湿了帕子,嘴里呜咽实在挡不住,就用帕子堵着嘴,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喻台很激动,涨得两颊通红,双目含泪。
这段时间他迅速成长,竟然有了小小大人的模样,他抑制住想要跑出去的冲动,上前搀扶住姨母,不住劝慰她。
在孩子们的安慰下,乔氏止住了泪,四房众人都高高兴兴地随着郡主出门。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脸色蜡黄的孙氏看着弟妹眉开眼笑,心中嫉妒地很。
告诉自己:外边乱糟糟的,怕不是靠卖皮肉回京。
一想到□□里的事,她就想到令曼,心口发疼!
蒋氏也是如此。
她千娇万宠的女儿啊。
万般心酸之下竟没有周到出去安排。
小芸见屋内人都散了,上前在蒋氏耳边低语:“夫人莫担心三姑娘,宝姑娘托人带话,说三姑娘一直跟着她,没有受累,清清白白的呢。”
蒋氏惨白的脸瞬间有了血色,她一把子抓住小芸的手:“这……何时开始的?”
小芸从衣襟里掏出一张薄纸:“这是太子身边的周大人家的家仆送来的,是宝姑娘给夫人信。”
蒋氏顾不上什么,急急打开,不过须臾,有些血色的脸又变得铁青。
这浑丫头!
真的是疯了!竟然做出这般大胆的事,险些坏了太子的计策!
这下可好了,别说是太子妃,能不能留在京城还是问题!
也不知道新旧更替后会不会拖累世子在新主那吃冷排场。
日头高照,与周寄一道守城门的宝知站在城墙上,看见两股潮水般的大军逐渐交融,最后成为一团,擦了擦脸上的溅上的血。
最凶险的时候熬过去了。
压低声音的梁“公子”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叫当年与燕国公一道出生入死的将士想起先帝的种种,最后缴械。
不过,她无意成为什么名扬天下的大英雄,打算就此溜走。
不想刚摘了头盔,理了理乱发,就听见趴在内墙的周寄兴奋道:“梁公子快瞧瞧!谁来了!”
嗯?姨夫来的这般快?
不过是我姨夫,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宝知好笑地走近开口,便见将士从底下疾步上墙,恭恭敬敬道:“禀公子!雍王府衍公子求见!”
啊。
是邵衍。
宝知的心尖颤了颤,藏在左胸里心跳声越来越大,震得耳膜咚咚作响。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幻想很多重逢的情景,却不想是在自己浑身是汗,穿着将袍时。
第35章 决裂
宝知顺着阶梯缓步下楼,一边捋顺鬓发,一边想说词。
该要怎么说呢?
饶谁见到恋人死而复生都会震惊不已吧?
而且邵衍应该是很担心她,她要想想如何用短短几句话来告诉他这段经历。
还有她看见的景色,遇到的人。
可是,满腹的话语却在看到邵衍时什么也说不出。
宝知愣愣地看着沿着墙根站着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被灰尘染了半衣摆的青衣,比数月前高了不少,却瘦得吓人。原来长了些肉的脸颊凹陷下去,因为削瘦显得凌厉,徒然生出几分疏离感,不像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温润公子,反而是名副其实的皇室贵子。
临到这时,宝知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先将他拉到偏僻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试探性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男人从见到她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未开口,现下用那凤目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复杂情绪叫人无法分辨。
在这般的氛围里,宝知的喉咙不自觉发紧。
她一直是被邵衍偏爱的,虽是主动却是占上风,故而很是有恃无恐,处处叫邵衍迁就他。
可是现下位置倒转了。
宝知开始看邵衍的脸色,心中很是惴惴不安。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失了通透的温润感,显得颓唐无比。
宝知猛地抬头,想要解释一番,却见邵衍染红的眼角,又讷讷地低下头。
邵衍平平淡淡地说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他低下头,看着姑娘被汗打湿的鬓发软趴趴地贴在晶透红润的脸颊上,还有几缕并着,随着傍晚的晚风在空中起伏。
“唉。”
“但我的心都碎了。”
宝知听到这里不是感动,不是想嘲笑,而是委屈。
所有人都把希望压在梁宝知身上,所有人都希望梁宝知永远云淡风轻、运筹帷幄,最后胜卷在握。
或许是虚荣,或许是责任,她真的做到了。
当很厉害的人真的很幸福吗?要装作毫不在乎,永远淡定,永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真的好累好累。
这个计策,是她想了很久,最为稳妥,并且出错的可能性最小,后果最轻微的方法。
却也凶险无比,也许不小心就惨死在客船上,也许落水时被水草缠住脚脖子就淹死了,也许被树林里被燕国公的人发现而被砍死,也许在成安被守卫发现,也许在攻城时……
谁不怕死啊。
宝知需要在外人面前装的威风凛凛,但是邵衍是特殊的。
她很早就发现了。
邵衍是特殊的。
宝知鼻子一酸,眼泪就落到腮上。
她不想哭的,但是恐惧和后怕层层爬上她的身躯。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做错了,错的太厉害了。
她不该利用邵衍的,不该瞒着邵衍的。
所谓大局为重是正道,但是这真的太伤害邵衍了。
她还有弟弟、有郡主、有姨母姨父,可是邵衍只有她。
“对不起。邵衍,我不该瞒你的。对不起。”
她侧着头,不叫他看见自己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丑模样,却露出沾着水光的芙蓉眉目,让他看到梁宝知的脆弱与不堪。
当一个外界看来强大无比的人流露出的一丝缕脆弱才是最迷人的。
她本质就是这般自私的人,做任何事情,即便是真情流露也要借此获利。
她的泪不能白流,要让这泪软了邵衍的心,把他困在这泪里,生生世世都不许他逃离。
如明月般的美人梨花带雨,真是叫人心痛。
邵衍从怀里取出手帕,缓缓递到她面前。
宝知接过,轻轻按压着自己的脸颊。
“不生气。嗯?不生气好吗?”她露出一抹笑,贴过去抱住邵衍的腰,抬头要去亲亲他的下巴,却见男人脸上没有惯例的温润。
他不再笑了。
宝知环住他的腰的手便僵住,不敢碰到他,只得虚虚地环着。
“你是不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理解你,谅解你对吗?”
“是的,这些计策皆是以大局为重,这是自然。”
“想来与男子亲近早已列为计划的一环,只是这时我出现了,恰好是我,是吗?”
宝知没有打断他的话,擦拭眼泪的手握着帕子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