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昨天晚上的大雨过后, 今天在野外过夜变成了一个难题。
到处都是泥泞,脚一踩下去,泥水就从看似硬实的地面上漫上来, 严严实实地裹住鞋底。
夏思瞬倒是不在意,她从包里抖开睡袋, 准备往地上一扔的时候,她看到秦张没有动静,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
她知道这是某人的洁癖发作,便开玩笑道:“今天晚上你整晚守夜?”
秦张用手指了指泥泞的地面。
她继续明知故问:“你不说话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张终于开口道:“泥水会在睡袋表面结块,洗不掉。”
夏思瞬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杵着?不睡觉了?”
秦张抬头看她,无奈地道:“可以住旅馆。”
夏思瞬再次提出困境:“旅馆需要身份证明, 就算你拿得出来,我也拿不出来。”
因为某种怀疑的情绪发酵,她对秦张时常会露出试探的姿态——而秦张再次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慷慨”。
“我可以帮你搞定。”秦张几乎没有怎么想就说道。
夏思瞬笑了起来,她盯着他那张清俊贵气的脸:“说实话,秦张,其实你不是通缉犯吧。”
秦张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他毫不掩饰地直视她,反问:“你认为我门路太多?”
这年头骗子怎么会这么嚣张,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夏思瞬道:“是的, 我很早就怀疑你了,但我不想戳穿, 我努力在为你编造理由, 试图说服自己相信你就是逃犯,但是失败了。”
“首先,那天智库中心礼堂你是怎么进去的?刷脸吗?”
秦张语气平稳地道:“你是怎么进去的我就是怎么进去的。”
夏思瞬轻轻摇了摇头:“不对,我有异能。我什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你家。但你没有。”
如果秦张真的是通缉犯, 他刷脸打开礼堂的门后,开门日志就会被上传到网关,警察会找到那里。
她的视线牢牢地落在他脸上:“唯一的解释是你有权限。”
秦张沉默。
“其次你的权限实在太大了。”
物资车能顺利到达城内,银行卡,手机卡,如果这些还都能用秦张的人脉和黑色通路解释过去,那么今天晚上住旅馆这件事却怎么也无法解释。
要在今天之内住到旅馆,只剩下五六个小时了,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让同伙帮忙办个假/证送过来都来不及。
“最后,你整个人的气质都很矛盾,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夏思瞬一直觉得秦张的人设没什么一致性。她好几次怀疑过他了,就算他用“遇到有意思的事会开朗”这种蹩脚理由,也掩盖不了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腹黑,而这种气质显然和他一开始建立的“冷静克制”人设矛盾了。
甚至他的动机都有点无法自洽,第一次见面时,他说救那些核尾是出于“人道主义”,白天她和他讨论收容所的事时他却又说“弱肉强食”。
还有一点,她注意到,秦张最喜欢用的句式是模糊的“和你一样”。
在礼堂相遇时:
[可能和你选中这里的理由一样。 ]
[作为交换,我也是这么想的。 ]
[你也没看新闻,我同样是上了新闻的人。 ]
她指出他前后动机的矛盾时,他说:
[我和你一样,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随意的家伙。 ]
就在刚才她问起他怎么进礼堂时,他又用了一样的方法搪塞过去:
[你怎么进去的我就是怎么进去的。 ]
因为没有提前想好答案,又怕临时编造出来的话术中有破绽,所以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这种话说一句两句还好,一旦说得多了,就显得有些不真诚了。
夏思瞬看着秦张,他也正注视着她。
她猜测他的身份:“既然你没办法回答自己的身份,那么你是……条子?”
秦张低下头,压抑不住地微笑起来,像是长时间屏住呼吸后,终于吐出的第一口气,他放松地道:“我的演戏很烂。”
夏思瞬对他惯常的顾左右而言他感到不爽:“你别跟我耍心眼,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警察那边的人吗?”
秦张嘴角仍然带着笑意:“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处理我?”
“没怎么,让你滚。”
“你之前怎么没让我滚?”
夏思瞬无奈,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之前还在处理银行卡。我花了好多钱,走了好多跨国银行的线上流程,才把它彻底变成我的。现在你没权限动它了。”
秦张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好吧。”
他不知在回忆什么细节,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才回过神来:“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这些天你也在对我演戏?”
“没有演戏,我只是隐瞒了一点东西。”
她意识到又被他跑偏了话题,再次把话题扭过来:“你还没有明确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条子?你刚才只说了如果。”
这次,秦张才坦诚地道:“特殊任务警察。”
这下确定了。
夏思瞬有种“果然事情就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的释然感。
秦张是来追捕她的特殊任务警察,级别比异能协会那些追踪她的人稍微高一点,甚至可能是辛见清为了确保除掉她而专门设立的“特殊任务”。
她庆幸自己留了一手。
她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因为这一路上她也在不动声色地利用秦张。她拿了他的物资,拿了他的银行卡,总算建立起了自己的资金渠道。
“好了,你可以滚了。”她叹气。
秦张依然没有什么要滚的自觉:“我以为你现在会杀了我。”
夏思瞬真是服了某人的厚脸皮:“你的预知能力没告诉你接下来会死,说明我就算出手也会失手。”
秦张还在若无其事地和她聊天:“万一我真的被你杀死了呢?”
她郁闷:“……你话怎么这么多?走吧走吧快走吧。”
秦张安静了片刻,他的声音平和,重复了一次他之前说过的话:“我说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有人会代替我的位置。”
夏思瞬被他的脑回路震惊:“那我们在这里等那个命定的人?还是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起开开心心去住旅馆?”
秦张嘴角挂着笑,睫毛扇了一下,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笑纹,似乎是被她的话逗笑了。
夏思瞬早就怀疑他很多时候莫名开朗实际上是压不住真实的自己了。
她坚持道:“请走。”
秦张敛起笑意,认真地道:“你相信我的话,就等一会,我确定你会安全离开的。”
于是两个关系奇怪的人在野外莫名其妙又待了一会儿。
两人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圈,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夏思瞬骑在前面,秦张落后半个车身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
“为什么相信我?”秦张突然问。
她回过头,车把晃了一下: “因为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呢?为什么没对我动手?”
秦张默了默。
在他安静的时候,她追问道:“还是说,你其实偷偷把我的行程告诉别人了?你告诉谁了?辛见清?还是辛见清的手下?”
秦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辛见清还活着?”
她看他的反应,知道这次是真的:“看来你不知道。那你告诉谁了?”
秦张坦诚地道:“我的顶头上司问过我一次,我的回答是:逃得很顺利。他似乎也需要对别人报告的。”
逃得很顺利,这种模糊的回答真是秦张的个人特色了。
秦张追问:“我上司的上司有可能和辛见清有关吗?”
夏思瞬继续往前骑车,随意地道:“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过几天我要开/盒你。”
秦张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就叫秦张,没有骗你。”
她依然痛斥道:“骗子。”
突然,夏思瞬停下了自行车。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远处树林的轮廓模糊。秦张也停下车,他注视着她,眼神却没有之前那样平静。
“想必你已经感觉到了。” 秦张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在我滚之前,你把你的那个雨珠立方体借我看一看。”他说。
夏思瞬从口袋里摸出方格留下的那个雨珠立方体,在这个立方体内,她储存了一则“场景”延时消息。
她毫不吝啬地把立方体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秦张伸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划过的瞬间,指腹刻意加重了力道,那种触碰带着克制的掠夺的意味。
他从她手里取走那个立方体的同时,把属于自己的那个立方体放进了她的手心。
他做完了立方体交换,才先斩后奏地道:“交换。”
夏思瞬垂眼看着手心里那个一模一样的、但带着他体温的立方体,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交换的?我在里面放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秦张却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握紧了那个立方体。
他调转车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背影在夜色中很快模糊、消失。
秦张走后,另一个人便出现在了夏思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