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小家伙到了自己的外祖父跟前,还是满脸惆怅、闷闷不乐的模样。
倘若熊启如政崽那般年龄再小些,怕是现在压根还搞不清楚自己竟然还有一个“父亲”?有外祖一家的疼爱,日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完全不会因为父亲“抛妻弃子”的不负责任行为而难过。
假如他如另一时空中的“他”那般,当四年后“他”的父亲在春申君的帮助下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回楚国后,那时“他”已经十岁出头,在父亲多年的教导下,“他”虽然一次都没有去过楚国,但是从心底里还是把自己当成楚国滞留在咸阳的公子看待的。
那么或许“他”非但不会太难过,怕是心中不是与“母亲”共情,反而是与“父亲”共情,默默在心底支持“父亲”逃回楚国继承王位,要不然以后也不会有在秦伐楚之战中“昌平君”作为秦国的相国,始皇派“他”去楚国旧地陈郢内安抚楚民的,而踏上故国土地的“昌平君”反而还觉醒了自己的故国情节,为了从未生、从未养过自己的故国,背叛始皇,使得秦军在种种原因的加持下,李信所率领的二十万秦军在伐楚之战中大败。
从血缘关系上讲,“昌平君”乃是始皇的姑表叔父,在“嫪毐发动的蕲年宫之变”和“打击吕不韦支持始皇亲政”两件事情上,“昌平君”都是站在始皇这边的,“他”能成为国相,在秦国朝堂上作为楚系外戚势力的代表,足以见的那时始皇对“他”的亲重。
待一生都在遭遇亲近之人背叛的始皇在得知“昌平君”到了楚地后竟然也在背后给他捅刀子,可想而知得有多愤怒了!李信的兵败,更是逼得始皇不得不驱着快车赶到王翦老将军的频阳老家,抓着老将军的手亲自道歉,直喊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熊启”这个末代楚王、明明在战国末期属于一个风云人物,可在另一时空中“他”偏偏“史失其名”,在史书上连个姓名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始皇对这个亲近之人的背叛有多震怒了!
可偏偏这一时空中的昌平君现在的年龄仅有三岁多,正是开始记事但还不懂事的年纪,他想不通父亲为何不声不响,一夜之间就看不到人影了,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抛下他与母亲独自逃离咸阳,他尚且无法理解“一国王位”与“妻儿亲情”对于一国储君而言,当储君在心中对二者进行权衡取舍之际,孰轻孰重。
母亲在公主府内的愤怒与难过,小小的他看在眼里,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提前四年逃跑的楚太子完与年龄缩水五岁的昌平君启,毕竟才仅仅相处了三年多,这对父子关系可没另一时空中那般好。
昌平君启整整在公主府内等了一个漫长的冬季都没能等来父亲送到秦国的只言片语,从满腔希望积攒为如今的满腔失望。
母亲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宠幸之人,迟迟等不来父亲的消息,三岁多的小孩子也不禁由爱生怨,从心底里怨恨起了自己生父的凉薄与无情,甚至连一点儿想要长大回楚国看看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了。
瞧着小家伙蹙着眉头,紧抿双唇的惆怅模样,大魔王不由直接端起宫女手中的暗红色漆碗将所有鱼食都抛进了河水里,而后垂首对着站在身旁、矮墩墩的小娃娃叹息一声开口询问:
“启,春光如此明媚,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你知不知道,你阿母在公主府中很是担心你。”
听到外祖父的询问,小昌平君不由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郁闷回答道:
“外大父,启想不通为何阿父要抛弃我和母亲。”
“唉,你想这个做甚?不要脸的生父不要就不要了,想他又没有一点儿作用。”
比楚太子,还先一步从邯郸逃跑回咸阳的公子子楚听到大父这用十分不屑的语气,对便宜女婿满满唾弃的话语,仿佛是亲耳听到了远在七百多公里外的赵国邯郸,赵康平指着鼻子对他破口大骂“贱婿”的话。
心中有愧的公子子楚不禁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等大魔王用一连串骂人的话足足将便宜女婿翻来覆去地怒骂了一刻钟后,总算是心里舒服了。
他背着双手,看着面前耷拉着小脑袋,委屈不已的外孙,一脸自信的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头,眯着凤眸冷声道:
“启,放心吧,用不了多少年,等秦国把楚国灭了后,假如你那狼心狗肺、辜负寡人信任的不要脸父亲还活着的话,寡人就用捆彘的方式将那负心汉捆到咸阳,让其跪在钉板上向你的母亲与你赔罪!”
听到外祖父如此硬核的安慰之语,小昌平君霎时间就被吓得眼睛通红了,他虽然恼怒父亲,也在心中埋怨生父,但可从未想过要把楚国给灭了啊!
欲哭无泪的小家伙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二舅。
太子柱瞧着外甥撇着小嘴,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不由伸手扶额对着老父亲无奈地开口道:
“父王,哪有您这样子安慰人的啊?”
“启还小,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呢。”
公子子楚也听得俊脸通红,他现在已经完美带入了自己的姑父了,他大父骂楚太子骂的酣畅淋漓,他那姑父熊完待在楚国的陈城里一句没听到,反倒是他站在天桥之上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头顶都要热的冒烟了。
看见自己表哥子楚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二舅身后完全隐藏起来的羞愧模样,想起他前些日子在公主府内听闻自己在赵国邯郸还有个同他一样被亲生父亲抛弃,如今正跟着外祖一家生活的小表侄子,名叫“政”。
自认现在能同“政”完全共情,殊不知小小的政崽如今可是在姥爷家中过着很开心生活的小昌平君不禁嘴角下垂,撇了撇嘴,对自己这个刚刚在咸阳获得政治地位,但却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外祖父眼里受宠的表哥,心中生出几分不喜来。
恰在这时,穿着黑衣、低眉垂首的宦者迈着小碎步快速走来,恭敬地俯身道:
“启禀君上,邯郸的消息刚刚被侍卫送进章台宫里了,武安君、应侯、蒙骜上卿、蒙武、王龁、王翦三位将军与子楚公子的老师吕不韦先生都已经待在章台宫外面等您了。”
听到这话,嬴子楚瞬间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总算是不用站在这里像是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听脾气暴躁的大父骂人了。
大魔王也眉开眼笑,忙甩了甩两只丝绸宽袖哈哈大笑着快步往自己的寝宫而去。
小昌平君见状不禁一愣,回过神来后忙迈腿去追自己的外祖父。
可他人小腿短,两条小短腿儿跑起来都跟不上他外祖父。
紧随其后的太子柱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儿子道:
“子楚,你抱上你表弟一起走。”
“喏。”
嬴子楚笑着答应,正准备俯身将小豆丁抱起来。
哪曾想他那平日里无论是在秦王宫、还是在太子府内都极其受宠的小表弟直接拔腿快跑几步,绕开了他伸出来的双手,拉着自己父亲的袖子,奶声开口道:
“阿舅抱抱启!”
太子柱等着去章台宫内,闻言直接弯腰将外甥扛了起来,快步追着前面迈着流星大步的老父亲。
嬴子楚见状能说什么呢?与自己这个小表弟相比,他在自己大父、父亲、嫡母的眼中完全是不够看的,只好收回伸出去的两只手,脸上带着笑容前去追赶已经没影子的大父了。
“拜见君上。”
守在章台宫门前的武安君、应侯等人瞧见自家大王忙俯身作揖。
“都起来吧,快随寡人进去瞧瞧这几日康平先生府内究竟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魔王一脸喜色的走到门口被宫人脱掉鞋子,换上白色丝履,就兴冲冲地快步走进殿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的消息可真是不少啊。”
众人刚在殿门口脱掉鞋子,穿着脚上的白色丝绸袜子进入殿内就看到大魔王弯着腰满脸喜悦地抚摸着放在光滑木地板上,约莫半人高的大麻袋。
小昌平君这是头一次来参加“邯郸消息的围读活动”,他被自己一路扛过来的二舅放在木地板上,双眼迷茫的瞧着这些在秦国官场上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各个笑得像是灿烂的太阳一般,麻袋口一打开,众人就纷纷从中取出一卷竹简,你看完我的,我看你的。
小豆丁跪坐在自己二舅旁边,他刚启蒙三个多月,稍稍认识几个秦字,趴在太子柱旁边一脸好奇的往竹简上望,只能从满卷的墨字中辨认出来三个出现频率极高,他还刚好认识的字,“康平”,“政”。
“政”,他知道是自己那个被表哥留在赵国的小表侄子,可“康平”是谁呢?
小豆丁不由蹙了蹙眉头,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究竟在哪里听过,就只见自己坐在主位案几上的外祖父捧着一卷竹简,满眼痴迷,万分喜悦地朗声笑了出来:
“太好了!康平先生讲的实在是太好了!用法治来治理诸侯国,这岂不就是在夸我秦国?”
“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哎呀!这真是讲的太好了!简直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
大魔王抓着手中的竹简,笑得眉开眼笑的。
秦国自从施行了商君变法,自秦孝公嬴渠梁以后的历代秦君都是法家治国的推崇者,法家也未曾令老嬴家失望,用完备的秦法使得秦国一举摆脱了积贫积弱的局面,战事农耕两手抓,两手硬,使得短短数年间秦国国力大幅度提升。
应侯拿到的竹简恰巧是自家君上的上半卷,他看到的则是赵康平提出来“德治”的概述,也不禁念叨了出来: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应该与您那卷是连起来的,康平先生的原话是讲,他认为治国之道应该是法治与德治并行。”
“哦?德治?”
大魔王听到这仿佛像是“儒家”的思想,不禁回想起来了之前荀子西行入秦后对秦国不重视仁德君子行为的唾弃。
难道康平先生也像那儒家学者一样提出些“迂腐”的“仁政”言论吗?
他不由轻咳两声,放下手中的“法治”竹简对着自家应侯出声询问道:
“范叔,你讲讲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是什么意思?”
应侯一看自家君上的表情就明白大王是在想什么了,忙笑道:
“君上,康平先生所说的德治和儒家所说的仁政还不太一样。”
“康平先生他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道德就是最高法律的内隐,是用来律己的,而律法是最低道德的外显,是用来约束庶民的。”
“用随意丢垃圾这件事情举例子,说这种事情是得靠着人的道德来约束的,若是贸贸然地用严苛的法规来当成犯法之事来处理就太过了,还特别以殷商之律与咱们秦国的法律做了对比,夸奖咱们秦法要比殷法先进,提出未来这种靠着道德来管束的事情法规会定的越来越宽松,还说可能以后执政官员们面对这些乱丢垃圾的人,或许不会再给其脸上刺墨字了,而是关进大牢中用杖刑来震慑他们。”
“在康平先生心中道德和法律竟然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吗?”
大魔王不由用手捋了捋下颌上的斑白胡子,眸中尽是笑意,仿佛打开了一个快速获取竹简信息的新方式,看着跪坐在左右两侧的人继续询问道:
“其余诸卿的竹简上写了什么内容呢?”
武安君白起拱手道:
“君上,臣的竹简上写韩国公室内有一位患有口吃、名为非的公子前去邯郸寻了康平先生的岳父安老爷子看病,为了留在国师府内治愈口疾,现在也拜康平先生为师了,日常与蒙恬做邻居。”
听到韩国公室四个字,大魔王就没有什么兴趣,昏庸的韩王然简直令他连正眼瞧的念头都没有,他比较好奇的乃是:
“武安君,难道口疾之症也能治疗吗?”
白起摇头道:
“君上,臣也不知,只不过竹简上写安大夫确实给那韩公子提出来了一个治疗结巴的法子,还开的有一瓶黑色的药丸子,国师一家子还勉励清晨练习发声的韩公子,对他说只要坚持练习,他一定能流畅讲话的。”
“看来康平先生一家真是卧虎藏龙啊,寡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头一次听说结巴嘴都有办法治愈呢。”
秦王稷身子前倾,微微抵着案几,满脸感慨啧啧称奇。
瞧见外祖父如此喜悦的模样,小昌平君在电光火石之间“嗖”的一下子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赵康平”这个名字了。
最近秦王宫的厨子也摸索出来了发面的技巧,总算是能蒸出来松软的发面馒头了。
公主府的厨子们自然也跟着获利,小昌平君在府中还挺爱吃“麦食馒头”的,那馒头不就称为“康平馒头”吗?
他忙又探着小脑袋往二舅手中的竹简上望了一眼,很快就抓住了几个关键字:【小公子政的外大父康平国师。】
小昌平君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做出来美味馒头的“康平”竟然是自己那个小表侄子的亲生外祖父!
那么自己的外祖父现在就是一直在关注小表侄子那边的消息了?
只觉得无意间发现一个重大秘密的小熊启不由把小嘴都给张开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那逮谁骂谁、刚刚在天桥上把自己亲爹骂的狗血喷头、不可一世的外大父。
这康平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才竟然能让外大父如此高兴的默默关注?
跪坐于武安君身旁的蒙骜上卿也高兴地说道:
“君上,臣手中的竹简上写,咱们又派去邯郸的那四十六位秦人们已经被国师顺利接纳了,康平先生还把杨端和与夏无且一并留到了府内。”
老父亲话音刚落,蒙武也笑道:
“君上,臣手中的这卷竹简是写几日前康平先生的母亲王媪带着那二十位农家弟子给胡人的种子分类,还对这些农家弟子们讲了许多宝贵的育苗、追肥之事都被细作给仔细地记录了下来。”
“哦?是之前细作曾言的国师用一百金从他那族长的手里买到的胡人种子吗?”
“是的,君上。”
“蒙将军,快把你手中的竹简拿给寡人瞧一瞧!”
农耕之事,在秦国乃是重中之重。
秦王稷忙甩了一下宽袖,将自己手边的竹简推到一旁,伸手从蒙武手中接过竹简,快速一列列地看了起来,瞧见上面不仅详细写了“何为育苗”、“育苗的好处”、以及“不同类型的种子如何让其更好发芽的方式”,大魔王的凤眸都嫉妒的发红了,他将手中的竹简捏的咯吱作响,而后又慢慢放在案几上珍惜地摊平,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喊道:
“玄鸟在上!寡人心悲啊!为何康平先生的母亲也身怀如此厉害的农事之道!王老夫人讲的育苗、追肥增加产量的法子,寡人驭下的农事官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