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也觉得文信侯说的在理,大王既已经横扫六合,诸侯尽除,要在天下之间统一实行郡县制了,就合该启用诸侯的尊称。”
“哀家听闻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为最贵,上古有五帝,不如君上将二者合一,尊称‘皇帝’如何?”
“皇帝?始皇帝?”
秦王嬴政念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凤目之中异彩连连。
待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看到大王的反应,也深深觉得“始皇帝”这个尊号确实非同一般。
国师趁势高呼道: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们闻言也立刻追随着国师的声音山呼“万岁”,俯身大拜“皇帝陛下”,使得本就热闹的宫宴变得愈发热闹了,酒水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仅“始皇帝”的尊号定下来了,在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等博士的谏言之下,皇帝的命变为了“制”,令称为了“诏”,“朕”的自称也变为了皇帝陛下的专称。
秦王嬴政当朝给自己母后加封“帝太后”的尊号,并给自己英年早逝的父王追封为华夏第一位“太上皇”,给国师加封为“帝师”,满朝文武也从秦国一诸侯国的“文官”、“武将”变成了大秦帝国的“文官”、“武将”,称呼虽然一时半会都没变,但是象征着的意义和手中握着的权柄全都大大增重了。
一场欢庆宫宴最后变成了喜气洋洋的庆功宴。
上到皇帝、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全都非常开心。
过度欢愉的结果就是不仅一众官员们喝多了,连自制力向来非常好的皇帝陛下也喝多了。
喝醉后的皇帝陛下酒品也挺不错的,被宫人搀扶着回到内殿擦洗干净,喂了一小碗醒酒汤后就穿着黑色的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塌上酣然入梦了。
时至半夜,巨大的雕花玻璃木窗外秋风骤起,树影婆娑,片刻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从天而降,将屋顶上的黑瓦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躺在龙塌上的始皇帝似乎是被骤然响起的雨声扰了好眠,忍不住蹙了蹙两条斜飞入鬓的黛黑剑眉,意识朦胧的始皇下意识伸手在身侧摸了起来,哪曾想竟然在熟悉的地方摸了个空,惊得始皇立刻睁开了狭长的凤目,直接翻身从龙塌上坐了起来。
酣睡中的皇帝陛下突然起床的动作也把殿内的守夜宫人们给惊到了。
几个黑衣宦者忙快步走到龙塌边小心翼翼地俯身拜道:
“陛下。”
听到宫人的声音,嬴政抿着薄唇一把掀开黑色的锦被,他入手就觉得今日盖着的这床锦被似乎过于轻巧,过于柔软了,但是此刻的他根本就顾不上察觉这个些微的小变化,看着将整个锦被都掀开后,自己的龙塌上还是没能找寻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双狭长又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蕴起骇人的雷霆风暴,说出口的语气也冰冷似玉:
“朕的剑哪里去了?”
冷不丁从半夜惊醒的陛下口中听到这话,躬身站在龙塌边的宫人们虽然心中纳闷,但领头之人还是忙机灵的从墙上将悬挂的六尺秦王剑动作轻轻地取下来,又快速捧到龙塌前,双手呈递给眼神透露着满满阴挚的帝王俯身低声道:
“陛下,您的佩剑在此,昨晚宫宴结束后,您一回到内殿就把佩剑接下顺手挂在北墙上了。”
看到宦者手中熟悉的佩剑,坐在龙塌上的嬴政伸手接过,握到硬邦邦剑柄那刻,他略微有些焦躁的一颗心瞬间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今岁好不容易让最东边的齐国不战而降,不攻而亡了,平庸的齐王建业被他派出去的使臣给忽悠出齐地,活生生饿死在共地的松柏林里,最后一个不听话的诸侯被他灭了,即位二十六年的他花费十年的时间,总算是横扫六合,平定了天下。
因为心中过于喜悦,在昨晚章台宫的宫宴上他也喝了不少酒,直至此刻半夜了,他都觉得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身体不太舒服的嬴政,头脑也不太清醒,他有些记不清楚昨晚喝醉了的自己是怎么把睡觉也不离手的秦王剑给挂到墙上的。
一阵阵晕眩泛上来,嬴政拒绝了宫人给他捧来温水的直接抱着秦王剑重新躺回了龙塌上,闭眼睡了起来。
意识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嬴政唯一的感受就是今日的龙塌睡起来未免有些太过舒服了吧?
身下不知道究竟垫的什么褥子非常柔软,身上盖着的锦被很轻巧、很保暖,仿佛是躺在云端一样,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让他十年如一日绷得紧紧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
围在龙塌边的宫人们看到惊醒后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睡着了,遂动作极轻的帮助陛下整理了一下锦被,虽然今夜陛下破天荒的抱着秦王剑睡觉,让内殿的宫人们感到稍稍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陛下是因为昨夜宫宴上饮酒过多,从而大半夜的睡迷糊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越下越大,秋风也吹得愈来愈急。
卯时初,深秋的窗外天色还是漆黑一团。
生物钟非常准时的皇帝陛下也用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悠悠转醒,握着秦王剑从龙塌上坐起。
听到动静的宫人们赶忙将殿内被吹灭的只剩下两支蜡烛的珊瑚灯架一架架重新点燃了。
捏完眉心,缓过初醒后的迷糊,内殿的光线大亮了,嬴政放下右手,睁开凤目一望,入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惊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什么时候,皇室中竟然多了如此多稀奇珍宝。
只见原本应该摆放在案几上的铜壶铜杯竟然换成了极为精致漂亮的水晶壶、水晶杯,白纱制成的灯罩也换成了透亮的水晶罩,本该堆满竹简的书架竟然也摞满了一本本四四方方的奇怪物什。
悬挂在他龙塌上的夜明珠还是他最爱、最亮的那颗。
这明明是他熟悉的寝宫,布局装潢都一样,但宫内却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也消失了很多东西,他以为自己还是酒醉没有睡醒,又低头捏了捏微微有些发痛的眉心,可当他再次睁眼抬头时,眼前还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内殿中的宦者看到陛下已经清醒了,如同往常那般走到窗前,动作轻轻地拉开玄黑色的窗帘,一扇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就映入了始皇帝的凤目深处。
看到那光洁平整的水晶窗,嬴政的凤目惊得睁大,心中瞬间掀起了千米高的惊涛骇浪
他整个发痛、发胀的脑袋好似被重锤一击,随后又被一句滚动的话给强烈地占满了:
【这是哪里?!这不是朕的章台宫!!!】
“陛下,陛下。”
躬身站在龙塌边,正准备等着伺候皇帝陛下的宫人们,发现今早的皇帝陛下清醒后竟然一直盯着玻璃窗瞧,好似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忍不住低声连唤了两句。
嬴政此刻又惊又懵,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宿醉后的脑袋也很不舒服,但他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明白“他”还是“他”,最初的震惊过后,也不在惊慌了,而是先嗓音沙哑地吩咐道:
“给朕捧来一盏温水。”
“诺。”
一个小宦者弯着腰匆匆离去,而后又捧着一个莹润的白瓷杯匆匆赶来了。
瓷杯一入手,嬴政就爱上了这个漂亮又奇特的杯具,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发现这个杯子触手如玉杯一样光滑,但模样倒是比玉杯还精巧几分。
杯中温水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进嬴政的指腹,他顾不上细看,先将杯子放到唇边,温水入口,好似一道清泉滋润了发干、发痛的喉咙。
满满一杯温水饮下肚了,嬴政的脑袋和喉咙都没那般痛了,他整个人的意识也变得愈发清明了。
小宦者小心翼翼地将陛下手中的瓷杯接过来。
嬴政这会儿已经有了一种离谱的认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觉睡醒,他还是“他”,但“他”又不是他了。
为了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眼前这章台宫内凭空出现的稀奇、精巧物件又都是什么,嬴政并未声张,循着自己的习惯从龙塌上下来,伸开双臂让宫人伺候。
等进入净房看到更多古怪的小玩意儿后,他虽然不懂,但却默默看着宫人们是如何拿着那些小玩意儿帮自己梳洗、清理的。
待宫人们用奶皂帮皇帝陛下净完面,清理完短须,又用蘸了牙粉的牙刷子帮陛下清理了口腔,搬来了紫檀木的马桶,取来了一沓散发着香味的厕纸,捧来了一叠堵陛下鼻孔的香枣,将皇帝陛下如往常那般清理的干干净净、收拾的齐齐整整后,就全都躬身离开净房了。
身着宽松黑色寝衣的嬴政却看着净房内的镜子失神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散发着奶味的乳白色小方块为何能把他的皮肤清洗的如此白净,也不明白往常使用的一块块厕筹为何换成了一张张似锦锻又不似锦锻的轻薄物什,原先他用来清洁牙齿的细盐也被更换成了散发着草药味道的碎沫子。
若说这三种东西,他勉强还能稳得住,可这与铜镜完全不一样的镜子究竟是何奇物,不仅将他的模样照得分外清楚,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迈着流星大步走出净房,看着面前的宦者出声询问道:
“昨日宫宴散了后,宫中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衣宦者闻言不禁面露疑惑,他们作为贴身伺候陛下的人,自然是感觉到陛下
今日略微有些奇怪了,但陛下确实还是陛下,领头的宦者遂俯身答道:
“回陛下的话,昨晚亥时宫宴散后,您与太后娘娘、长公子将帝师,帝师夫人,安老先生,王老太太,韩非先生送出宫后,就回到章台宫内安寝了,睡至半夜,突然惊醒要寻佩剑,除此之外,宫中无任何事情发生。”
听完这段宛若惊雷闪电的话,嬴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腿都发软了,一双狭长的凤目更是变得迷惘了起来。
[帝师是谁?帝师夫人又是谁?]
[安老先生,王老太太,这两个无官无职的称呼为何会让伺候他的宦者如此尊敬?]
[还有……韩非,不是攻韩前就死在囹圄内,让他后悔莫及吗?]
[以及母后……她不是在七年前就于甘泉宫中亡故了吗?]
嬴政一双凤目中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更是忍不住紧攥到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他理智冲昏过去的翻涌情绪,对着面前的宦者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今日是何日?”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晦日。”
[十八年,岁末,最后一天]
嬴政目光闪了闪,怪不得他觉得奇怪的镜子凭空把他照得年轻了七、八岁呢,原来不是镜子的缘故,而是他真的年轻了整整八岁。
他的记忆告诉他现在应该是秦王政二十六年的最后一天,偏偏宦者口中的时间提前了八年,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他不仅没有让本该在秦王政十四年死在大牢内的韩非子死去,反而还整整提前了八年,横扫六合,完成了一统天下、前无古人的伟业。
对于宦者口中陌生的“帝师四人”,他虽好奇,但还没有迫切想要见面的心思,可是对“帝太后”、“韩非子”他却是很想要见一见了。
在他的世界里,母后是在“秦王政十九年”去世的,自母后去后,他将母后和父王合葬,又在昨晚的统一宫宴上将母后追封为了“帝太后”,将父王追封为了“太上皇”。
与英年早逝,满打满算也不过仅仅相处了五年时间的父王相比,母后对他自然是更加重要的。
两岁的他与二十岁的母后在邯郸城内被父王抛妻弃子,如果不是有母后护着,他很难在邯郸长到九岁。
九岁时,远在咸阳的曾大父病逝了,他和母后得以归秦,一年后大父病逝,又过了两年半,在盛夏中,在魏国信陵君五国伐秦的混乱背景下,秦国发生了可怕的日食,三十五岁的父王壮志未酬,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咽气了。
他在母后、吕不韦、华阳太后的庇护下,压着成交登上王位。
往后数年,他与母后从至亲的母子变得越来越陌生,一直到母后被嫪毐那个假太监蛊惑。
实话说,他对父王没多深的感情,父王早逝后,他对母后养不养男宠也不在意,甚至母后瞒着他同男宠生下两个私生子,他咬咬牙也能装作没看到,可是他不能接受的是
从小在赵人拳脚之下,艰难护着自己的母后,有朝一日在归秦后,能同她的情夫合到一起,不仅想要杀了他,甚至还想要异想天开地让私生子代替他坐上王位!
这简直是愚不可及!不仅深深伤透了他的心,还在将嬴秦王室和公室的面子狠狠往下踩。
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年他去雍城旧都加冠时,蓟年宫中嫪毐欲要杀害他时的丑陋嘴脸,母后得知他让人将两个私生弟弟撞进麻袋里活活摔死时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吼声。
那时他又气又怒,内心深处又隐藏着满满不想示人的委屈和心酸。
自那以后,他就和母亲彻底决裂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后,他又开始对母亲进行怀念了。
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渴望母爱。
他的母亲是爱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新的情夫,新的孩子之后,属于他的母爱越分越薄,直至母子决裂,彻底由爱生恨了。
秋末冬初的雨天,清晨的气温是极低的。
当嬴政将思绪从过往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宫人们穿戴整齐,甚至还换上了棠木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寒风,沿着宫道,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走去了。
待他意识到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宫殿时,他的脚步又骤然定在了原地。
跟随在身后的宫人们看着陛下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静静地垂首站在了原地。
嬴政从没有想现在这般矛盾过,明明只要再走一条宫道,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母后熟悉的寝宫了。
可是“秦王政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又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经与母后深深决裂了,甚至到明岁这个时候,母后已经含恨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