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秦军攻势这般迅猛,不如咱们先劳烦太后娘娘出面担任使者同秦军议和?给秦军割些土地,稳住他们,等咱们楚国慢慢缓过劲了,兴许上天就眷顾我们楚人了?毕竟我们可是有八百多年国祚的大国了!只要给咱们喘息的时间,臣不信我军撑不过来!收拾不了秦军!”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园重提了“割地停战议和”的事情。
若说大军出征前,还有热血反驳李园,要和秦军死战,报楚怀王之仇的臣子,眼下看到这对比极其强烈的战果后,也不得不倒向了李园。
几乎是李园话音刚落后,朝中紧跟着就又文官、武将们纷纷应和他的话了。
“是啊,君上,老臣觉得停战议和的事情其实也可以细想一想,眼下我军处于劣势,战场上又刚刚失利,无论是士卒数量还是士卒的士气都比不过秦军,不如先同秦军议和,让我军保留一些元气,我们是大国,只要有足够的喘息时间,仅仅再过七、八年的功夫就能长出一大批成年的青壮男丁,到时就有能力与秦军交战了!”
“是啊!君上,臣附议!”
“臣也附议!”
“君上!先停战议和吧!”
“君上,请让太后娘娘出面代表我军向秦军停战议和吧!”
“君上……”
“君上……”
心中烦躁的楚王启,被下方嗡嗡嗡吵的官员们的议和声,给闹得心中愈发的生出戾气了,遂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地盯着李园冷声吩咐道:
“来人!大战面前,李园妖言惑众、搅乱人心!速速将李园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一听到君上二话不说竟然要砍了自己?!
李园简直都懵了!
看着遵从王令快步走到他面前的两个宦者伸手架着他的两条胳膊,就准备像是拖拽一只死猪般,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李园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淡定模样了,双眼惊恐地看着上首,嘴唇发颤道:
“君上!您不能这样对臣!臣可是李夫人的亲兄长,是先王的姻亲,是您的舅舅啊!您不能杀了臣!”
熊启从坐席上站起来,冷漠地垂眸盯着下方吓得脸色惨白的李园,厌恶地说道:
“你算寡人哪门子舅舅?寡人的舅舅是秦国的悼太子和孝文王,早就薨了!你李园只不过是个背叛原来家主,靠着自己妹妹裙带关系,谋求到今日官职的一个卑鄙小人罢了!”
“寡人原本看在先王的面子上,能够容忍你继续待在朝堂上,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敌军压境的危急关头中,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将楚国的土地割给秦国,难道嬴政就会放弃让秦军继续进攻楚地了?!”
“此战已经到了关乎我楚国江山社稷存亡的关键时候了!寡人早就说过,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喘息的机会!妄图割地求和,只有死路一条!”
“寡人就算是王驾亲征!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向嬴政投降的!”
“速速将李园这个贼人给寡人拖出去斩了!”
“诺!”
架着李园两条胳膊的宦者忙死死地捂住李园的嘴,用大力气将李园给拖到了殿外。
看到君上说砍人就砍人,其余附和李园的臣子们也不敢再说话了,全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给君上想破秦之策。
……
太后宫中。
嬴悦也听闻了在西边战场上,秦军大败楚军的事情,她坐在软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由有些失神。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了一阵哭哭啼啼的中年女声。
嬴悦蹙眉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中年女子推开阻拦她的宫人们,一奔到自己面前就“扑通”一下跪在木地板上,仰着头,痛哭流涕。
看到来人,嬴悦眼中滑过一抹极其强烈的厌恶。
这就是熊完从咸阳逃回都城后,通过黄歇的路子,进入宫中的李夫人。
当年熊完匆匆逃回楚国后,无论如何在自己身边的后院、后宫之中播种,都迟迟没有孩子降生。
后来,她无奈跟着自己儿子来到楚国。
紧跟着,这位李夫人就进了宫,很快的被诊断出身孕,故而熊完生前颇为宠爱过她一段时间,可惜,十月怀胎,李夫人刚刚生下的孩子仅仅活了几天就咽气了。
作为唯二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熊完怜惜李夫人,即便他薨前也特意嘱托了一句,让李夫人住在宫中荣养,而非同其他未开怀的宫妃们一块挪到王陵内守陵。
熊完对李夫人怜惜,可是嬴悦却没有这份爱怜的。
李太夫人一在自己宫中听到自己哥哥在朝堂上言语不当,触怒君上,已经被关押入大牢,三日后问斩的消息后,就慌张了。
她知道自己不得太后的喜欢,但是为了救助自己的哥哥,还是废了一番极大的力气闯进太后寝宫内,一看到嬴悦这冷冷清清的模样,心中就是又气又怒,当即悲痛的抹眼泪道:
“太后娘娘,请您帮臣妾劝一劝大王啊!”
“今日上午西边战场上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到寿春,臣妾的兄长也不过是关心则乱,遂向大王提出来了希望君上能够派太后娘娘出面给秦军割地议和,从而能让我军得到几年喘息的建议,哪曾想君上雷霆大怒,不仅让宦者将臣妾的兄长给当场拉出朝会,关入大牢,还要将兄长三日后问斩!”
“呜呜呜呜呜,太后娘娘,您说君上此举是不是太过冲动了,明眼人都看出来,此战我军打得异常艰难,臣妾的兄长只不过是为君上指了一条明路,君上就恼羞成怒了,可怜兄长一心为国,如今竟然落得这个凄惨的下场。”
“臣妾和臣妾的兄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和君上攀什么姻亲关系,但是大王好歹也看在他夭折弟弟的面子上,给臣妾兄长一次改过的机会,大军压境,大王还冲动的在朝堂上斩杀重臣,岂不就是动摇民心吗?”
“闭嘴!”
“君上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
熊启在前朝心烦意乱的解散朝会,前来后宫中寻自己母后时,就听到太后寝宫的人前来禀报,李太夫人为了救助自己兄长,故而硬闯太后宫的事情。
他心中大怒,刚匆匆走到大厅门外就听到内部传来了母亲冷冰冰训斥李太夫人的话,熊启步子一顿,遂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起来。
嬴悦坐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木地板上哭得双眼红肿的李太夫人冷笑道:
“你不要妄图跑来哀家身边挑拨哀家和大王的母子情分了,快些收起你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的眼泪对熊完有用,对哀家来说只会让哀家厌恶!”
“大王是楚国的国君,无论他做什么选择,哀家即便面上不说,但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你和你的兄长算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指使哀家做事了?”
“太后娘娘。”
看着一向冷情的秦国公主突然对自己劈头盖脸的痛骂,李太夫人简直都懵了。
嬴悦伸出右手抬起了李太夫人尖尖的下巴,眼睛微微眯了眯,盯着李太夫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李彩,国难当头,你给哀家待在后宫里安分些。”
“不要再拿着当年你那个只活了几天就夭折的儿子来给自己抬身份了!”
“你难道真的以为熊完是个脑子蠢笨的?不知道你入宫前曾和黄歇不清不楚的吗?”
李彩闻言惊得瞳孔一缩。
下一瞬就看到嬴悦一脸厌恶的松开她的下巴,边用手帕擦着手指,边语气淡漠地幽幽道:
“哀家奉劝你不要太过高看自己的身份了,也不要太过高看熊完生前对你的宠爱了。”
“熊完早在咸阳时,哀家就发现他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宜繁衍子嗣,顾及着他的面子就一直没有告诉他。”
“后来他和黄歇同谋抛弃哀家和君上急匆匆地逃回楚国,折腾了四、五年也没有再让身边的女子怀上一个孩子,凭他那性子,自然肯定就猜到八成他身体有问题了。”
“为了安稳朝中局势,他费力筹谋将哀家和大王从咸阳迁到了楚都,你和你兄长就恰好撞了上来。”
“你怀着身孕嫁入后宫,与你哥哥同谋,妄图瞒天过海,生下一个小公子,来谋夺启的太子之位,真以为哀家是眼瞎的吗?”
“哀家乐意看着熊完给别人养儿子,可是熊完他却不乐意,你被诊断出身孕,恰恰好帮他解了不能生的围,但他却不会乐意看着黄歇的儿子做了王子,要不然你刚出生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才仅仅养了几日就夭折了?”
“真以为熊完薨前开恩不让你和其他的宫妃一块去冷冷清清地守王陵,是疼爱你吗?”
“呵他只不过是将你和你可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当成工具人来利用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和你兄长自认为计谋高超,殊不知你们兄妹俩在熊完眼中就是活脱脱的跳梁小丑!哀家脾气不好,快些滚吧,以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宫殿里养老,没事儿别来哀家面前乱晃。”
“不可能,君上不可能骗我的。”
乍然听到这从未料想过的“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李彩仿佛被一道惊雷给劈中,整个人都傻了,她满眼无措的垂下脑袋,眼泪汹涌地摇着头,满脸都是不愿相信。
可是情感上不愿相信,理智还是令她控制不住地回想多年前,她儿子刚刚出生时候的往事。
因为是怀着身孕进宫的,为了能够掩盖孩子足月生产的事情,她特意算准时间,在大王去她宫中时不慎摔了一脚,“早产”了。
当时大王抱着襁褓时,那笑容明明异常灿烂,怎么,怎么可能是骗她,算计她的呢?
“你说谎!肯定是你害怕我的儿子长大后会抢了你儿子的太子之位,所以你偷偷把我儿子杀了!”
李彩突然从木地板上站了起来,双目血红,如同疯魔一般,用手指着嬴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嬴悦也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目直视着李彩红彤彤的泪眼,一字一句地冷冰冰道:
“哀家还没有那么毒辣的心肠!”
“若是你能争气些,哀家还希望你能早些带着身孕嫁给熊完呢!让熊完替黄歇养儿子!哀家就在咸阳内和我的启过安安稳稳的踏实富贵生活!才不会来到这楚地,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困境呢!”
“倘若你和你兄长没有那般贪心,黄歇率领五国联军伐秦失败后,你和你兄长没有火急火燎的落进下石,多次向熊完进谗言,让熊完将黄歇给赶到吴城了,哀家还高看你几分。”
“毕竟一个出身一般的女子,敢做着让熊完给别人养儿子的打算,平平安安地将自己儿子生出来,甚至想要将鱼目做珍珠,妄图靠着让自己儿子做楚国太子,成为楚国下一任大王,自己好母凭子贵做楚太后!”
“如此有野心、有胆量、还敢豁出去干的女人,哀家纵使是不认可,但心里也会生出几分佩服,可是你却实在是拎不清,既要又要还要,手段也太过卑劣,才让哀家厌恶、不喜!”
“快些从哀家这里滚出去!”
李彩又气又悲,双眼流着眼泪就跌跌撞撞地掩面跑走了。
熊启也忙顺势躲到了屏风后面,双眼惊得瞪大,着实是没有想到前来寻自己母后竟然还能听到这一桩密辛!
自己那个只活了几天的夭折弟弟,其实是李太夫人和黄歇的儿子吗?自己父王明知道李太夫人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为了掩盖自己身体不好、不能生育的事实,所以才看着李太夫人将她的儿子给生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了。
自己母后虽然看着整日什么都不管,其实把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母后对父王十年如一日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咸阳抛妻弃子的往事吗?
来寻自己母后本是想要让头脑静一静的熊启,晃了晃脑袋,等他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寝宫时,不禁苦笑着闭了闭眼,只觉得怨不得他们楚军打不过秦军呢,这些年,他们楚王室也早就从上到下地烂透了。
三日后,李园人头落地。
项燕的尸首也被几十个年少的楚军俘虏给送回了项府。
亲眼看到项燕的尸首,听到年少士卒带回来的“八万楚军战死,二十七万楚军被秦军俘虏”的噩耗后,寿春上下,举城齐悲。
项籍趴在自己大父的棺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项梁抹着眼泪使劲儿拉大侄子都拉不开。
距离项府不远处的春申君府内。
黄歇正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
当年他被先王驱逐到吴城,后来因为先王病重、紧急迁都的事情,他又被太子启从吴城召回钜阳,用尽最后的精力辅助太子启将都城从钜阳迁移到寿春后,黄歇的身子就挺不住了。
眼下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