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背上的项籍用长着重瞳的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大父率领四十万大军高高举着楚国的旗帜,向着西边境线赶去。
落日余晖将他的瞳孔照得蒙上了一层金光,他的胸腔中忍不住生出万丈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未来啊!等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如大父一样的楚国名将!
坐在大侄子身旁的项梁则满含担忧地看着老父亲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群军之中,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一层亮亮的水光在他眼底很快的出现,又极快的消失。
四月底,山花烂漫时,在楚国西边境处已经安营扎寨了好几日的项燕,总算是听到斥候来报,六十万秦军已经在五十里地外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了。
项燕闻讯立刻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然而秦军营地内的氛围却异常的祥和,不仅半点儿来夜袭的矛头都没有,甚至斥候还经常看到秦军们在玩投壶、玩摔跤!
那副悠闲的模样,与其说是他们跑来楚国边境处是与楚军展开生死大战的,不如说是在秦地待得腻歪了,跑来楚地游玩的!
这幅反常的模样不仅把楚军给搞懵了,也把项燕给搞懵了。
楚军在上次五国伐秦失败后就遭受到了重创,再加上紧急迁都的事情,眼下能够加班加点的拉拔出一个四十万大军的队伍,本就是耗全国之力了。
即使秦军想要与楚军慢慢耗,可是楚国不像是秦国那般在有都江堰、郑国渠,一南一北两个稳固的大粮仓后,还有四年前打下来的三晋之地的平原粮仓做支撑,楚国虽然借着气候之便,每年粮食收成要比最北边的楚国和原先的赵国好很多,可是现有的国力也根本支撑不起与秦国慢慢耗。
无论输赢,都想要速战速决的项燕,为了能够将秦军从营地内引出来了,遂冒险派出一路士卒前去秦军的营地前叫嚣挑衅。
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军们用蹩脚的秦语,在营地前破口大骂亲王嬴政,破口大骂王翦,破口大骂秦军,然而即便楚人士卒们扯着嗓子,将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都没有将秦军给骂得走出营地与他们交手。
秦军们该烧火做饭就烧火做饭,该在营地内玩投壶就玩投壶,仿佛营地外楚军的骂声根本就没听见一样。
气温渐渐升高的四月初夏,秦楚两国大军刚刚碰面,百万大军尚未正式交手,秦楚大战就进入了僵持阶段。
而在遥远的秦都咸阳内。
楚人在秦王宫中的太王太后华阳太后卧病在床已有多日,待到四月底时,已经变得进气少、出气多,隐隐约约露出下世的光景了。
第266章 华阳病逝:【风萧萧兮易水寒】
夏花绚烂的时节,秦王宫偌大的宫廷花园之内,身着黑衣的宫人们正急急忙忙将花园内除了白花以外,其余五颜六色的花朵全部辣手摧花地用手揪下来,塞进拎着的麻袋里。
楚华宫内的宫人们更是将缟素都准备好了。
上午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透亮的雕花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华阳太王太后的寝宫内。
躺在床榻上的华阳太后发丝斑白,脸色灰白,正闭着眼睛,气若游丝。
庄襄王的夫人芈乔与公主嬴葵已经衣不解带的侍疾多日了。
虚岁八岁的扶苏也被母亲芈蔷带着跪坐在病床前,小豆丁心中很慌乱,眼睛也很红。
因为他身体内的楚人血脉,素日里一向很受华阳太后的宠爱。
从小到大,小豆丁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长辈要在他面前日渐衰弱,慢慢生命衰竭,扶苏心中很是焦虑惊恐,但是根本无可奈何。
看到父王和大母匆匆赶来了,心中忐忑不安的扶苏眼泪再也憋不住了,下意识带着哭腔从坐席上站起来,拔腿朝着两位长辈边哭边跑:
“呜呜呜呜,父王!大母!”
赵岚接住扑到她怀中呜呜呜哭的孙儿,扶苏重情,心思纯净,此番正是难受呢。
她心中一叹,边轻轻拍了拍孙儿的后背,而后拉着小豆丁随儿子一起朝着病床的方走去。
跪在床边的芈蔷、嬴葵、芈蔷看到大王和太后赶来了,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擦干眼泪挪了过去。
嬴政顺势在床头跪下,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华阳太后,忍不住低声开口唤道:“华阳大母,华阳大母。”
赵岚也挨着儿子在床中间跪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中的嫡婆婆。
诚然,她与自己的两个婆婆都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人到中年,他的亲生父母也日渐衰老了,外祖父和祖母更是已经老得走路都要用拐杖了,面对一个熟悉的老人在她面前走到人生尽头了,心中情绪总是很不平静的。
再者,即便她与嬴子楚无甚夫妻情分,但是嬴子楚能拿到储位资格,终究是沾了华阳太后很大的光,这点儿,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抹灭不掉的。
比起要让她死的亲婆婆,这般多年,她与华阳太后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昏睡中的华阳太后听到耳畔处曾孙的抽噎声,孙女的低泣声,以及孙子的开口呼喊声,慢慢的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内昏暗一片,她看不清楚东西了。
嬴政看到自己嫡大母涣散的眼神,也不禁伸手握住对方枯瘦的双手,低声叹息道:
“华阳大母。”
顺着声音侧头望去的华阳太后,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床边两个黑衣人影,知道是秦王母子俩过来了,她不禁笑道:“政过来了?”
嬴政点点头,低声询问道:
“华阳大母,您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华阳太后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出身高贵,年轻貌美之时嫁给了中年孝文王,老夫少妻的搭配,孝文王对她非常包容和疼爱,一生锦衣华服、珍馐美味,从安国君夫人,做到太子夫人,刚当成王后就变成了太后,太后的位子还没有坐热乎,就升级变成了太王太后。
母国的战事无论怎么牵连都牵连不到她身上,前朝作乱的楚臣们也不能动摇她在宫中无上的丝毫地位,娘家侄女有了女儿,不用担心养老的问题,侄孙女虽然没能册封成王后,但是生下了国君的长公子。
无论怎么看,无论任谁看,她这一辈子都是让无数女子们羡慕的一辈子。
华阳太王太后回忆完自己的一生后,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秦王政和蔼地笑道:
“多谢君上关怀,哀家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圆满了,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临终之前,还是忍不住挂念楚国与楚人,哀家希望若是楚国覆灭之后,大王能够网开一面给楚王室、楚公室留下一道生机。”
嬴政闻言不由微微抿了一下薄唇,点头道:
“华阳大母放心,只要楚王室与楚公室头脑清醒,寡人并不是滥杀之人,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那就好,那就好啊……”
华阳太王太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呜,姑母!”
“大母!”
芈乔太夫人与嬴葵长公主一前一后的扑倒在床榻前失声痛哭。
“呜呜呜呜,曾大母,曾大母。”
扶苏也哭着喊了出来,芈蔷闭眼低头,泪如雨下。
楚人在秦王宫中最后的一丝依仗也随着华阳太王太后的病逝而彻底消逝了……
夏日的大暴雨说来就来了。
华阳太后薨了的噩耗刚刚传到宫外,咸阳上空就下起了噼里啪啦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溅起许多浮尘。
秦王边下令给华阳太王太后举行盛大的葬礼,安排华阳太后与孝文王的金棺合葬,边亲自写了记有华阳太后讣闻的王信送到了楚都、燕都与齐都。
战事陷入僵持,楚王启正在被折磨的不行,乍然收到送咸阳送来的秦王信件,知晓华阳太后病逝的消息后,也惊了,回过神后就是满腔复杂难平的心绪。
华阳太后不仅是他父族这边的堂姑,还是他母族那边的舅母。
幼时他在咸阳时,待他是极好的。
他忍着心酸,捏着信封前去后宫之中寻了自己母后。
悦太后拿着信纸从头到尾看完自己王嫂的讣闻后,也深深沉默了。
母子俩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聊了多年前在秦都的往事,即便秦楚大战,但是在这个巨大的噩耗之下,楚王启还是派了使者前去秦都送华阳太后这个楚国出嫁贵女最后一程。
在遥远的齐国都城临淄内,白白胖胖的齐王建仍旧是那副心宽体胖、万事不愁有舅舅的模样,在阅读完秦王政的王信后,忍不住对着自己舅舅后胜感慨道:
“舅舅,看来父辈的那一群人都渐渐走了啊。”
“听到秦国的华阳太后也走了,寡人不禁又想起了母后临终前的病弱模样。”
瞧着胖外甥提起亡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后胜忍不住轻咳两声,硬着头皮打断外甥带着哭腔的鼻音,低声道:
“大王,老臣知道您舍不得君王后,可是眼下不是您悲伤追忆阿姊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病逝与之前楚考烈王的病逝可不一样,咱们齐国、秦国,一东一西交好数年,此番华阳太后病逝,咱们得速速派使者西行入秦,前去吊唁啊!”
“嗯,舅舅说的对。”
齐王建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怅然道:
“唉,寡人被华阳太后的薨逝消息又给勾的思念起了母后,安排使者入秦的事情就交给舅舅一手操办吧,寡人想要去王陵内看看母后了。”
后胜理解的点了点头,俯身道了声“诺”,就从坐席上起身匆匆去安排了。
而在北边的季都内,燕王宫中,燕王喜看到秦王信上所写的讣闻也是忍不住长吁短叹的。
他这几年也深感身子骨不太行了,看到又一个老人病逝了,这让燕王喜对待死亡更加恐惧了。
太子丹神思不属的从燕王宫内回到自己的太子府。
荆轲从太子殿下口中知晓秦国的华阳太后薨逝,燕国准备派使者入秦到咸阳悼念的消息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看着太子丹低声道:
“殿下,请您打起精神,这岂不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能够接近秦王嬴政的好机会吗?”
太子丹闻言端着茶杯的右手禁不住一抖,茶水落到他的手指上后,他不由抿了抿薄唇,看着荆轲低声点头道:
“对,先生说得没错,还请先生同丹到密室内详谈。”
“诺!”
……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就从阳光明媚的大厅,挪进了不见天光的密室内,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脸色照的忽明忽暗。
荆轲隔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太子丹低声道:
“太子殿下,如今秦王嬴政派出了六十万大军前去南边与楚国交战,他现在大半的注意力肯定都在战事上。”
“若是楚军不敌秦军,此番楚国被秦国吞并的话,等秦国覆灭楚国之后,下一个要挥兵覆灭的诸侯国肯定就是燕国了!”
“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却整日在后宫中痴迷女色,丝毫不关注朝政,单靠您一人之力以及燕国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抵挡住虎狼秦军!”
“燕军想要打败秦军很难,燕国若是妄图覆灭秦国那更是难上加难!可是,倘若操作得当,时机凑巧,燕国的勇士想要将秦王嬴政杀掉还是不难的!”
“这次华阳太后病逝,咸阳那边为其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轲认为,此番就是千载难逢刺杀嬴政的大好机会,若是殿下信任轲的话,大可将轲安排进使者队伍之中送去咸阳,轲想殿下担保,若是轲能够顺利接近秦王,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拼死帮助殿下拯救燕国,拖住秦国强势东出的脚步的!”
“秦军虽然很厉害,但是若没有一个厉害又英明的秦王来领导他们的话,也是一群眼瞎的虎狼!只要秦王嬴政一死,他的儿子还很年幼,即便那住在咸阳的国师和太后能够护着幼主顺利即位,秦国上层的政权也得混乱几年,等到那幼主长大慢慢能够勤政了,那最少又得需要十年的光阴!”
“十年后,想必殿下肯定已经即位了,到时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燕国的国力兴许还会强大起来呢!说不准就能与秦国安稳的共处下去了呢!”
听到荆轲这热血十足的煽动话语,太子丹忍不住攥紧了放在案几上的双拳,整个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分外的纠结。
诚然,他幼年在邯郸国师府内曾有过一段美好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实在是不想要派剑客去刺杀嬴政,因为他知道自己老师对这个唯一的外孙有多么疼爱。
倘若嬴政像他父王那样英年早逝了,老师的年纪肯定是要扛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