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想要再扶持一位流着楚人血液的“秦王”。
他们心中气愤无比,很想强烈反对,但是眼下已经上了贼船,楚国和楚系势力比他们韩国、韩人势力强大许多,纵使他们有个夏太王太后,人家背后还有个正室的华阳太王太后。
比不过,打不过,只能歇下心中的怒火,思及夏太王太后背后做出这么多努力,也是希冀着成蟜公子上位后能保下韩国,做摄政王也不错。
况且,单纯从利益方面看,一个吃奶的奶娃娃做傀儡比一个少年做傀儡更加好控制,也更加名正言顺,若是小奶娃夭折了,身为摄政王的长安君还能直接上位,想通此处后,也配合地点头应下了。
“行!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了,我们就趁着嬴政还没来,再仔细商议一番计划……”
老楚臣面带笑意地说道。
烛火摇曳,风雪逼人,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部署之中,刺杀秦王政的计划也越来越完善。
而正在赶路的秦王政也离咸阳越来越远,离雍城越来越近。
第242章 雪日宫变:【母亲】
秦王政八年这场开年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渭水之南的巍峨宫殿群尽是白茫茫一片。
寒冷的气温使得河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都城内、外的庶民们难得闲下来,尽数窝在家中睡觉猫冬,为这场盛大的瑞雪而欣喜,而上层的贵族们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中。
十天了,一晃眼,大王离开都城已经一旬了。
自从国君离宫后,宫中除了几个侧门会在一定时间定时打开外,南、北两个厚重的大门已经关闭多日了,然而,今日一直守在宫门外的士卒们却发现原本应该定点开的几个侧门到了时间,却迟迟未开。
等这个消息匆匆送到紧盯着王宫的诸位贵族们耳中后,都城内的氛围霎时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年过半百的吕相听完门客汇报的消息,一双微霜的眉头不由深深拧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当今秦王的心腹,但是对于王室中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知道秦王政与公室微妙的关系,也知道此番大王前往旧都加冠的事情未必会顺遂,可是
“唉……”
看着相国神情复杂的摇头叹息,周遭的几位门客不由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家主,您看今日这种情况是否是宫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呢?”
“宫门何时开、何时关都是有定数的,不能早、不能晚,然而今日却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显然有些不太正常。”
“是啊,家主,您要不要去隔壁国师府坐坐?今日的情形着实有些怪异了。”
“……形势微妙,大王离都,倘若宫中没出事还好,可若宫中真的有事,万一……”
七嘴八舌交谈的门客们在听到一个人的猜测后,齐齐停下话语,相互对视了起来。
吕不韦也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的思量,偏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和漫天大雪,遂咬牙从坐席上起身道:
“还请几位随老夫去隔壁国师府看看。”
几个门客听到这话,眼中一喜忙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俯身喊“诺”。
片刻功夫后,待吕不韦带着几个门客匆匆被国师府的仆人请入前院的待客大厅,甫一入内,他就惊得瞳孔微缩。
只见空空荡荡的大厅内坐得满满当当的。
蔡泽、韩非、李斯、魏缭、蒙毅、王贲、赵括、赵牧、冯去疾、淳于越……国师府的核心成员们竟然全部待在这儿!而住在隔壁的他却没有听到半分消息,显然这些人全部都是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赶来齐聚的!
这无声的一幕已经说明了宫中必然有事发生,还是了不得的大事,而离都的大王与国师也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何事才能做出这般大的阵仗?!
吕不韦心跳加速,不敢深究,但内心深处也涌起一抹狂热的庆幸,幸好他过来了,若是没过来,等到君上和国师从旧都返回咸阳后,他即便不死,但也肯定坐冷板凳坐到死,亦或者是“早日光荣退休”了!
坐在首位的安锦秀瞧见不请自来的吕不韦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右手微抬,直接指着几张空坐席道:
“吕相请坐下等等吧。”
等?等什么?!
等着宫变前去破宫救驾吗?!
吕不韦面容肃然的点了点头,移步坐到了坐席上,跟他前来的几位门客在洞悉了安夫人话中深意后,也全都惊恐的如同鹌鹑般低头静悄悄地坐在了吕相身后。
满厅都是人,却无一人说话。
安锦秀闭眼凝神,再度将被打断的意识沉浸在了空间的书房长桌上,双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
炭盆之中的上好木炭不时爆出几个红亮的火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厅内焦灼的气息也透过蒙着雾气的冰冷玻璃窗传到外面与簌簌落雪缠绕到一起。
漫天大雪之中。
秦王宫内已经是肃然一片了。
华阳太王太后看着突然冲进自己宫中的宫人们,心中就是一沉,面露不悦地大声呵斥道:
“尔等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想要造哀家的反吗?!”
看着华阳太后阴沉如水的面容,领头的宫人不急不慢地俯身拜道:
“奴请太王太后稍安勿躁,在寝宫内好好歇息,现在宫中有刺客作乱,太过危险,等到贼人尽数伏诛了,您自然就能出宫赏雪了。”
“呵”听到这话,华阳一甩宽袖,算是彻底搞明白了,感情她是被底下人给架空了!宫外的楚臣们这是准备趁着嬴政离宫,联手瞒着她发动宫变,行谋逆之事了啊!
楚臣们这是和谁里应外合了?显而易见,是将她撇开,与望“孙”成“王”的夏姬和秦公室中的乱臣贼子们,勾搭到一起,达成合作了啊!
糊涂!简直是糊涂至极!
身为楚国的公室贵女,若说华阳不惦记自己的母国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她很清醒,能听得进去他人意见,懂得审时度势,早年间虽然期待着自己的侄女能为子楚生下王储,可是在嬴葵出生、嬴政继位后,在成蹻和嬴政之中所选,她自然是更偏向嬴政的,更别提现在扶苏也出生了,与母国的长治久安相比,她只期待着自己娘家一脉能享乐百年就行,没有夏姬这种作为韩王室的嫡出公主那般要豁出性命也要为母国尽忠的心思。
知晓嬴政能耐的她,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嬴政既然敢声势浩大的离开都城,必然在后方坐了完全的准备,老秦家的男人们都是极其狠辣的,她并不觉得发动一场刺杀的宫变就能将“秦王”给更换了,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功了,楚臣们扶持小扶苏继位还好,可倘若失败,失败了那咸阳的楚臣们又该迎来何种惨烈的下场呢?
自己那不省心、还没什么脑子的亲弟弟是否也卷进去了呢?
华阳太王太后越想越头疼,心如擂鼓的坐到案几旁扶着额头,恨不得急晕过去,偏偏晕不了,也不敢晕。
与尚保持安稳的楚华宫不同,甘泉宫内,此刻早已杀声一片。
片片飞雪之中,身着一袭玄色凤袍的岚太后,腰杆笔直的站在廊檐之下,看着花手持利剑带着满宫的宫人与乌泱泱冲进来的一群乱臣贼子们血拼。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残肢、鲜血、尸体早已把白皑皑的雪地给浸透成了殷红之色。
殿内,原本攥着俩嫩乎乎的小拳头,安然躺在婴儿床内熟睡的小扶苏似乎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给吓着了,扯着小嫩嗓子哇哇大哭。
站在一旁的芈蔷边俯身将哭泣的儿子从婴儿床内抱出来轻轻拍着小身子安哄,边不时担忧地转头往窗外看几眼,认真听着外面的响动。
显然,她直到今日,才彻底搞明白为何大王离宫前,要让她带着扶苏搬到太后宫中暂住。
倘若今日她们娘俩儿还在蔷薇宫中,真不知道是被当成胁迫太后的人质,还是直接成为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唉,前朝的那些政客们就不能消消停停的过安稳日子呢?好端端的,这怎么就有宫变发生了呢?
在这场宫变之中,姑祖母是否也参与了呢?
芈蔷抱着大哭的儿子六神无主,心焦极了,又恐慌又无措。
秦王政八年,即便成蹻没有带兵出征,他还是造反了!
……
“母后,儿臣并不想要杀您,您若是识相的话就速速交出扶苏!”
“王兄继位这几年,尽用外来的人,许给他国之人高官厚禄,却丝毫不给公室族亲们谋前程!还频频出手打压!这种里外不分的行为早已惹的公室族亲们不满!令许许多多老秦贵族们寒心不已!”
“族老们早已经在旧都的蕲年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王兄,儿臣今日明白着告诉您,纵使王兄带了近万人的士卒去加冠!也注定是有去无回的!”
“您快些认清形势,扶儿臣上位,儿臣以后还是会遵奉您为太后娘娘的!”
隔着茫茫大雪,赵岚看着装扮成宦者混进宫来的庶子、持着长剑、边朝她缓步走来,边佯装淡定的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脑海中蓦的生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这样的蠢蛋竟然是政的弟弟,嬴子楚的小儿子?!败家子胡亥莫非是随了他亲叔叔?!
花见状也立刻瞳孔一缩,忙持剑护到太后娘娘面前,眼中满含失望与厌恶的看向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篡位夺权的长安君,怒声呵斥道:
“长安君!您这是被他国政客们给当成傻瓜给糊弄了!您身为先王之子,大王弟弟,宫难当头,不快些肃清贼人,拨乱反正!怎么还引狼入室!傻天傻地做着当大王的美梦呢?!就您那猪脑子、从小就唯唯诺诺的怕事性子,能搞懂王道吗?!你简直是敌我不分的烂怂一个!”
听到花的骂声,成蹻瞬间恼羞成怒,十五、六岁还是从小父亲早逝,被母亲、祖母溺爱着长大的中二少年,一点点羞辱都承受不了,他也彻底不准备装了,正想要先持剑砍了眼前这个胡乱叫嚣的贱人泼妇,身后就传来了沙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他闻声一喜,忙转身往后瞧,看到身披斗篷的母亲搀扶着身披同色斗篷、持着拐棍儿的大母踩着脚下的积雪,一步步缓慢走来,立刻欣喜地大步迎上前,高兴地喊道:
“大母!阿母!”
看到乖孙高兴的模样,夏姬不由心中一叹,成蹻好就好在胸无大志,没有半点儿东出统一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好好住在咸阳里接着奏乐、接着舞,这种性子对于秦国来说兴许是一种悲哀,好竹生出歹笋来,可对六国的君主来说,却是命中注定的“秦王”,纵使她今日没命了!她也要把自己的乖孙给推上王位!于纷争乱世、统一大势中保住风雨飘零之中的母国!
夏姬边想边咳,像一个瘦弱老妇般,头发花白,拱着身子,被母子俩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前走,对眼前满地鲜血与残肢尸体无动于衷,直至走到院子中央,才与站在廊檐下的赵岚面面相望,声音沙哑又苍老地开口道:
“赵岚,哀家知道你手中有护身的神雷,宫外也有嬴政存的后手,但是你要明白,此刻宫中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哀家和哀家背后的势力们给牢牢控制住了,你手中的神雷再多,多不过满宫的刺客,嬴政安排的后手再大,等到他们闻讯赶来之时,你的尸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嬴政已经从旧都内回不来了,扶苏还是个奶娃娃,能够接替王位的人选唯有成蹻一人。”
“你如果愿意配合,能够出面扶成蹻上位,哀家会酌情考虑,放你和你的孙子一条生路。”
“咳咳咳咳。”夏姬话音刚落,又闭眼咳嗽了起来。
赵岚眼神冰冷的盯着自己的便宜婆婆,果然不叫的狗才咬人!
夏姬在咸阳伪装了一辈子的木讷人设,终究是在今日给彻底暴露了。
她讥讽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婆婆,勾唇笑道:
“夏太后说的话,哀家是一个字都不敢相信的。”
“你不喜欢我与政儿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会觉得仅仅用几句话就能吓唬住我了呢?”
“纵使真如你所说的,你今日非要杀了我,那我的神雷炸不死所有刺客,我还不能炸死你和你的好侄女、好乖孙吗?大不了咱们一起同归于尽!共埋雪地!一了百了!”
“你这不要脸的卑微贱妇!”
嬴成蹻听到赵岚还想要炸死他的话,瞬间又气又怒的大叫出声,但是脚步却诚实又胆怯的往后退了一步。
夏姬的面容却丝毫不变,她知道赵岚这是在说气话,她相信赵岚肯定是不怕死的,但是她也知道赵岚肯定是不舍得扶苏死的。
若赵岚真是在这里丢她的神雷了,他们这些大人们活不了,扶苏一个两个多月的小奶娃也活不了。
她用帕子捂着嘴剧烈的躬身咳嗽着,搀扶着她的姬琳看到姑母手中帕子上的血点,不由瞳孔一缩。
夏姬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姬琳差点儿脱口的惊呼声重新吞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整日思虑过甚,她衰老的也很厉害,脸上斑斑点点、双目无情、眼神深幽的看着赵岚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