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跟在一旁的中年副将瞧见项燕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了个建议。
项燕将目光从城楼之上的一个个哨口处收回来,嗓音低沉地摇头道:
“先不必进去探路,你带领一千兵马守在这里,等到夜晚后,悄悄进入关口看看秦军是不是埋伏在里面。”
副将闻言眼中滑过一抹迟疑,而后还是抱拳喊道:
“诺!”
项燕又将目光放到了城楼之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就率领着九千兵马远路返回去了。
而被他留下的副将看着日光西斜之下,瞧着愈发高耸、巍峨、威严的巨大城楼,忍不住恐惧的吞了吞口水。
昏黄的烛光在半人高的吉金灯架上摇曳。
联军的主营帐内,再度齐聚在一起的五国将领们听完项燕亲自探路带回的消息后,不由神色各异。
黄歇神情凝重地看着项燕出声询问道:
“项将军,您看了之后真的觉得函谷关已经变成一座空城了吗?”
项燕抿唇斟酌道:
“春申君,我看到城楼之上有着不少尘土,而且城上城下空无一人,透过大开的关门往内远眺,也是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条黄犬也寻不到,仿佛住在关内的秦人们一夜之间就蒸发了般,虽然不敢说那是一座空城,但也感觉关内没什么人。”
“这就稀奇了,难不成秦人们是把函谷关丢弃了?”
年轻的魏国将领龇牙咧嘴地笑道。
他这话一出口瞬间逗笑了好几个将领,黄歇的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了,眼前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迷雾,他拨不开、看不透,但直觉却告诉他,函谷关内危险重重。
项燕见状接话道:
“春申君不如咱们再等等,我返程时留下了一个副将与一千人马,吩咐他们等入夜后悄悄入关去仔细探探,等他们明日回来了,我们就能知道函谷关的虚实了,当然”,项燕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迟疑道,“若是他们明日回不来了,我们就要严阵以待,提防秦军们来夜袭了!”
听到项燕这特意加重语气的后半句话,原本几个龇着大牙笑的将领们也不敢吭声了。
黄歇闭眼叹息道:
“行,那我们就再等等。”
这一夜,黄歇合衣躺在土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当初信陵君带领五国大军一路西行伐秦的战事。
那时大战的背景时,庄相王命令蒙骜率领秦军去攻打魏国,信陵君率领的联军与秦军正面交锋,从魏国边境线开始沿着黄河一路将秦军打得步步后退,逼得蒙骜不得不退守于函谷关。
这次大战的背景虽然也是因为秦军攻魏而起,但是五国联军的出发地却是从楚国西边境开始的,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走来,别说碰上秦军的阻拦了,他连秦军的一个影子都没有碰到。
来的太过顺利,这就让黄歇心中愈发不安。
他原本就对伐秦之事没有什么信心,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领军做了联军的上将军。
为了能够重创秦国,拖延秦军强势东出的脚步,六十万大军中可是有半数都是楚军,楚国的国库都空了一半,来支持这场大战,若是一朝败了,黄歇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他头疼的闭眼翻了个身子,却听到营帐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阿嚏!”
“阿嚏!”
将领们晚上有营帐住起码还能够遮风挡雨,可是士卒们就惨了。
露天席地的,坐没地方坐,睡没地方睡,想着秋冬不常打雷,冒烟歇在大树之下,可惜,秋末冬初的时节,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上不是树叶黄了大半就是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黄叶,枝枝枝桠桠间空隙完全就挡不了多少雨水。
坐在下方吃得半饥半饱、吹得也不算厚的士卒们甲胄都被打湿了,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
有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楚军骂骂咧咧地喊道:
“他娘的!这秦地咋这般冷呢?!在我老家九月的天儿树叶还是绿的!这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打仗了,我他娘的再淋两场雨就要冻得染上风寒了。”
“还好吧,在俺那疙瘩已经飘起雪花了,除了有些湿之外,俺倒觉得还能忍受。”
一个穿着蓝色甲胄的燕军吸吸鼻子道。
刚发完牢骚的楚军闻言瞬间绷不住了,张开就问道:
“你老家是哪儿的?九月的天儿可就飘雪了?这么冷了你都不觉得冷?”
燕军抱着手中的兵器嘿嘿笑道:
“俺老家是辽东那嘎达的,一入秋就冷得厉害了,俺爹说等俺这次回去了就给俺说门亲事。”
一个独眼的老魏军看着这几个难得用雅言沟通的青瓜蛋子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唉,年轻就是好啊,初次上战场竟然还有心思聊天气、说婚事。
不想他已经在算自己究竟还有几天日子能活,等死后尸首又会被什么野兽从土堆中扒拉出来分食了。
独眼老魏军摩挲着手中的兵器闭上眼睛。
其余周边不通雅言的士卒们全都沉默地低着头不吭声,五国的大王虽然结成抗秦联盟了,但是五国的文字和语言完全不一样,绝大多数士卒们都是靠着身上不同颜色的甲胄来分清楚不同阵营的,他们虽然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黄皮肤,但是抛开不同的衣服来讲,他们互相都听不懂对方嘴巴开开合合、五里哇啦的究竟在讲些什么。
到后半夜时,雨势变得更大了。
待到天光放亮之后,燕军、魏军、楚军、齐军、赵军的百夫长们就纷纷听到底下人来报有兵卒淋了两场秋雨,已经得了风寒,昨夜起高热,昏睡不醒了。
兵马未动,就有近两万的联军被冰冷的雨水给打倒了。
这实属正常,风尘仆仆的从楚地赶到秦地,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心中还十分惶恐,兵卒们病倒太常见了。
黄歇头疼地摆手道:
“先把生病的士兵们给聚集到一起,令军医多熬点草药集中治病,莫要让健康的兵卒也给染上病了。”
“诺!”
副将保拳领命匆匆转身去办事。
紧跟着其余用罢早膳的将领们也都来到了春申君的营帐内。
年轻的赵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发现营帐内唯有黄歇一人后,不由有些奇怪地开口询问道:
“春申君,昨日被项燕将军留在函谷关前的一千人马还没有回来吗?”
黄歇闭眼点了点头。
众人只好耐心等待了下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只听营外马蹄声阵阵。
片刻后,身穿一袭土黄色甲胄的楚军副将带着满身泥点如一阵风般奔进主营内,对着坐在主位上的上将军俯身禀报道:
“春申君,卑职昨夜冒雨带着一千兵马进入函谷关夜探,走了约莫五里路,发现一个秦军的影子都没有。”
“五里之内都没有一个人影?”
黄歇诧异地开口重复了一句问话。
副将吞了吞口水,嗓音沙哑地点头道:
“是的!我们进入关内仔细探看了,确实没有看到人影,刚进去的时候还不敢点火,等进入关内听不到声响后,才都用火镰升了火把徒步进入,走了差不多五里路,一个秦人都没有寻到。”
听到副将这话,项燕的神情愈发凝重了,转头看着黄歇开口道:
“春申君,我觉得秦军此番行事诡异,必然所谋甚大!不要掉以轻心,五里路不算什么,再加上夜晚视线不好,还是再仔细探查一番为好。”
黄歇认同地点了点头。
年轻气盛的赵将却一把从坐席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胸膛,笑着主动请缨道:
“春申君,我还是更加倾向秦军被我们的联军数量给吓怕了!咱们要探路就探个大的!还请你允许本将带一万大军白日入函谷关探路!本将必然会前进二十里地,去那秦人的乡间村落内好好看一看,本将都不相信了,他们秦军会真的凭空消失了!”
看到有赵人这般主动,黄歇想了想也点头道:
“这样也好,赵将军,我就给你拨一万兵马,你去函谷关内探一探。”
“诺!”
赵将抱拳领命,片刻都没再犹豫,当即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了。
看着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有年龄大的将领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在心中叹道:青瓜蛋子,年轻气盛,真是胆子大啊!
这一万大军到了傍晚时分,没有看到一人回来。
第二日的上午时分,还是没有看到一人回来,几个将领有些坐不住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时分,仍旧是没有一人回来,黄歇紧攥着双拳也开始慢慢坐不住了。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黄歇都神情严肃的准备组织起大军择日去攻打函谷关了,却看到那三日不见踪影的年轻赵将龇着一口大牙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
“春申君!大喜事真的是大喜事啊!函谷关内方圆二十里地鸡犬不闻,那一个个小乡矣的屋子都空了!”
第235章 大战开启:【你昨日好像不长这样?】
听到这位年轻的赵将竟然敢冒险带着一万兵马深入秦地,探路二十里地,几个年长的副将不禁高看了他一眼,连黄歇都有些意外,看着面前龇着大牙笑得一脸喜悦的年轻赵将颇有些惊奇地出声询问道:
“赵将军,你真的深入函谷关了二十里地吗?看到秦地乡邑内的房屋都空了?”
“当然!”
赵将抬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直响,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声笑道:
“春申君,本将带着探路军一进入关内就直奔秦地的乡邑而去,如今正是秦国新岁的时候,按理来说乡邑内应该挺热闹的,然而现实却是,乡邑内空空荡荡,家家户户不见人影,阡陌纵横间不闻鸡犬声,我们的兵卒进入屋子内外仔仔细细都看了,发现了许多秦人紧急撤退时留下的痕迹!显然秦人这是因为畏惧联军,不敢与联军交战,仓促之间只得着急忙慌的撤退了庶民,留下一个大开的关门,来糊弄我们!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入内的心!”
“眼下形势对我们联军一片大好!还请春申君速速下令!让联军们攻打函谷关!”
“本将愿为先锋军!”
“这……”
看着赵将慷慨激昂的说完这番话,一旁的燕将、齐将、魏将、楚将们不禁面面相觑。
黄歇也下意识与项燕互相对视了一眼,着实是没想到函谷关内的乡邑竟然真的空了!
先前白起在世时,他就像一块黑压压的大山压在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的脑袋上,大家都公认,只要白起做了主帅,秦军在他的率领之下,在战场上就是不可抵挡的!
如今白起已逝,这座大山终于从山东六国的将领和士卒们脑袋上移开了,蒙骜虽然也是当世诸国内有名的将领,可是与白起相比,无论从威慑力还是杀伤力上,都是略逊一筹的,况且几年前蒙骜就有作为主帅败于信陵君带领的五国联军的黑历史,如今五国联军们再一次面对蒙骜,对蒙骜有忌惮那肯定的,但若是说怕的要死,连入关攻打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黄歇脑海中天人交战,他对赵将所说的话是相信的,但对秦军们他却是不敢相信的。
纵使他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函谷关内危险重重,不敢轻易冒进,可是六十万大军一日日的在营地内空耗不是事情,先不提每日消耗的粮草数量,单单这一日比一日寒冷的天气,就已经让许多生活在温暖湿润地方的楚军们有些受不了了。
两场雨都打倒了两万兵卒,若是两场大雪呢?又会有多少兵卒直接病倒了呢?
去攻打,兴许会有速战速决的可能,然而若是还在营地内空等,不用秦军来夜袭,联军们就内部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