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太子安是个能干的,他必然是高举双手地高呼“赞成!”
可实际上,太子安是个比他父王还要窝囊百倍的人!
韩王然虽然平庸吧,好在他也平平庸庸的做了快三十年国君了,总归比太子安强上些。
若是太子安现在即位了,说不准母国今岁就没了。
张平赶忙飞速转动脑筋,哭着对床榻上的韩王劝道:
“君上,臣知道您为母国操劳这么多年很是辛苦,可是如今国难当头,与您相比,太子殿下还是手段嫩了些,若是您不想办法抵挡秦军,太子殿下怕是更不行了,到时秦军冲破都城,杀进新郑了,俘虏了新王,您这个太上王也不会放过啊!”
听到这扎心的大实话,韩王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就想要安安生生的过个晚年生活,怎么就那么困难呢?归根到底还是便宜外甥嬴子楚太不顶用了!若是便宜外甥是个长寿的,把他这个舅舅给好好地送走了,他岂不就不用殚精竭虑的谋划疲秦之计,更不会被他的便宜外甥孙子给欺负了?!
韩王然心中那叫一个苦啊!想哭吧,流不出眼泪,想死吧,他不舍得。
苦思冥想之下,韩王然终于认命了。
二月初,春光灿烂的日子里。
秦国白发老将蒙骜率领十万秦军杀到秦韩边境线上时,竟然拔剑四顾心茫然。
春日的战场上不见韩人大军,反而看到韩王驱车跑来,腆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呵呵地连说“误会”。
秦人未打就胜,韩人不战而败。
阳春三月,蒙骜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从韩国得到城池十二座、金银珠宝十二车,粮草十二万石。
当秦人大军乐呵呵地迎着和煦的春风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母国时,三晋之中的赵国也是喜气洋洋的。
冬日内,想来原本属于秦国的雪都不幸下到燕国了,故而造成秦国冬天发生旱灾,燕国冬天发生了雪灾。
几乎是秦国派兵攻打韩国的同时,新即位不久的赵王偃也派守在北境的武安君李牧率领赵军攻打了燕国。
与带头“跪”的韩王然不同,燕国的储君一接到紧急军情就急急忙忙地派乐间将军前去抵挡了。
奈何乐间根本就不是李牧的对手。
两个主将仅仅交手了两个回合,燕军就溃不成军,被李牧率领的赵军夺走了武遂、方城两个重要的地方。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北国的风光入眼尽是鲜嫩的青绿。
当李牧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都城向国君复命时,赵王偃真是喜悦的不得了,亲自设立宴席为李牧庆贺,同时发自肺腑的觉得自己真不愧是个明君的料子,简直优秀的不得了,即位后安排的第一场战事就迎来了胜利的喜悦,真是拥有他曾大父赵武灵王的遗风啊!赵国必然会在他的领导下,重塑辉煌!
赵王偃很高兴,然而,李牧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喜悦。
人到中年的他,看着宴席上的臣子们已经大多都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了,诸如先王爱用的虞卿、楼昌等都退居二线了。
如今,朝中最得赵王重用、信赖的臣子乃是幼时伴读、少时陪他一同在咸阳做质子的郭开。
看着郭开围在新君周边的讨好狗腿模样,李牧眼中霎时间就滑过一抹冷意,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对着上方略微醉酒的新君拱手劝道:
“君上,如今廉颇老将军也已经离开赵国一年多了,您对他的怒火想来也消散了不少,虽然老将军脾气火爆、性子耿直、说话也不太好听,但臣敢拿性命担保,老将军对赵国绝对是忠心耿耿,对君上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眼下老将军离开故土,在外漂泊,他离不开赵军们,赵军们也离不开他,不如就将老将军重新请回邯郸吧!”
听到李牧的话,微醺的赵王偃想起李牧做出来的优秀战绩,又想起早年间廉颇为赵国打下来的累累战功,心中也不由一动,觉得李牧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廉颇的脾气虽然臭得令人难以忍受,但是廉颇的领兵作战能力也确实是高出寻常将领不少。
他忍不住张口打了个酒嗝儿,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心腹宠臣出声询问道:
“开相,廉颇现在在哪里?”
郭开忙谄媚地拱手道:
“君上,据臣所知,廉颇老将军当日叛赵后先去魏国大梁呆了几个月,而后又被楚国的春申君接到了楚国,听说,现在似乎是客居在楚国的寿春。”
“嗝儿~寿春?呵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养老的地方啊。”
赵王偃一听到廉颇离开赵国短短一年多,又是去了魏国,又是去了楚国,心中就又些不快。
可瞧见李牧希冀的目光,他又烦躁地摆了摆手道:
“罢了,既然武安君已经求寡人了,那就让廉颇老将军回到故居吧,寡人也不计较他当日的罪过了!”
李牧一听这话,忙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新王又俯身询问道:
“君上,廉颇老将军如今客居在楚国,您准备让他如何归国呢?”
“嗯……既然待在他国,寡人给楚王送封信说明情况,再派位使者去寿春把他接回来就是了。”
赵王偃拧眉,随口答了一句。
“大王英明!”李牧忙放心地又俯了俯身。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庆功宴上,在李牧几次三番的隐晦劝说下,赵王偃烦不胜烦,宴席一结束就随手指了个中年臣子命令他担任使者,前去楚国接廉颇归国。
李牧看到使者的人选也定下了,心中是彻底安心了,北境离不得他,仅仅在邯郸待了三日的时间就急急忙忙的返回北境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离开邯郸,后脚郭开就寻到了准备入楚接廉颇的使者。
使者看到君上的心腹宠臣来寻他,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疑惑地出声询问道:
“不知郭相来寻下官有何要事?”
“没什么大事,本相就是想要问一问你,君上是如何给你说,让你把廉颇老将军接回邯郸的?”
使者也不疑有他,直接回答道:
“郭相,君上给臣说,让臣去寿春看看廉颇老将军还中不中用,回来后能不能帮母国继续打仗了,若是中用就接老将军回国,不中用了,就让老将军不用再奔波直接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郭开脸上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招手示意使者附耳过来。
当使者跟着照做了后,听到国相给他小声说的话后,不由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郭开眯着眼睛冷声道:“怎么?你办不好本相交代给你的事情?”
使者忙吞了吞口水,摇头俯身道:“请郭相放心,下官会把您交代给下官的事情办妥的。”
郭开满意地颔首道:“你且放心地去楚国吧,等你回来了将事情办妥后,本相保你官位往上升个大台阶,可若是你办岔子了,本相觉得你本人就不必在都城里混了。”
“你可听明白了?”
使者被吓的冷汗岑岑,连连俯身保证会办好相国交代的事情后,郭开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扬长而去了。
第225章 颇亡忌逝:【秦王政四年】
四月初夏,楚国,寿春,满眼繁茂的绿荫。
被赵王偃派来楚国的使者在经过一番费力的折腾后,终于在一处民居内寻到了郁郁寡欢的廉颇老将军。
离开母国,在魏国与楚国辗转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廉颇的身体与心理都遭受到了严重的重创,让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里,悲愤异常地背井离乡,独自在外漂泊,可想而知,这得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滋味了。
待看到非常讨厌自己的新君竟然破天荒地派了使者来楚国看望自己,意志低沉的廉颇仿佛枯木逢春一般,眼中瞬间迸发出莫大的喜悦来,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使者激动地出声询问道:
“你,使者,说的话可是真的?大王真的不计较我当日在前线上的冲动过错,愿意让我回邯郸?”
使者看到面前老将军高兴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发痛,但思及出发前郭相国对他说的“利”与“罚”,他还是昧着良心地蹙眉道:
“老将军想来理解的有些许偏差,大王派下官来楚国寻您,不是同意您归国,而是想要让下官代替他看看您的身体健康状况还能不能为母国效力,若是您宝刀未老,大王自然是允许老将军回到母国的,可是若您身体欠安的话,大王也怜惜您老,说您就不必再在路上奔波了,直接安然在寿春养老就行了。”
廉颇丝毫不在意面前中年使者的冷脸,他听完这话后,瞬间哈哈大笑,用右手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作响,对着使者自豪地笑道:
“使者放心!老夫虽然年迈,但身子骨还算顶用,翻身上马、领兵打仗,全都不在话下,一顿饭还能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呢!”
使者听到这话,不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老将军的志气高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在下官面前说大话了。”
看到使者不相信自己的话,廉颇当即大手一挥,让仆人快速牵来一匹马、拿来他的盔甲,从头到脚将盔甲穿戴好,而后立刻翻身上马,在使者诧异的目光下,炫耀了一番自己“人马合一”的精湛马技。
完美展示完自己的“马技”后,廉颇又让仆人准备了饭食,在使者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粒米未剩、一片肉没落的,足足吃完了一斗米!十斤肉!
廉颇这般好,甚至比壮年男人还要好的胃口着实是把使者震撼的不行。
瞧着使者满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脾气火爆了一辈子的廉颇在沉寂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知道了适时低头的重要性,深知自己能不能回到母国,全赖眼前使者回宫给新君转述的话,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满脸真诚地看着使者说道:
“还请使者回到母国后,多多在大王面前为老夫美言一番,老夫生是赵国的人,死是赵国的鬼,从年轻到迟暮,最喜欢做的事情唯有一件那就是与赵国的兵卒待在一起!率领赵国的军队征战沙场!廉颇虽老,但宝刀不老!希望君上能够早日传信接颇回到家乡!”
说完这话,廉颇还诚恳地对着面前小他几十岁的官员深深地俯身一拜。
使者看着廉颇雪白的头发与胡须,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这般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一辈子都把自己奉献给赵国的老将军,真可谓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惜啊可惜……
他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下,抬手扶起廉颇笑道:
“哈哈哈哈,老将军快快请起,下官已经亲眼看到您的能耐了,您放心等下官回到母国了,必然会帮您在大王面前把您的真实情况转述给大王听的。”
廉颇听到使者的允诺,一颗悬起来的心也安稳的落到了肚子里,连连对着使者道谢,翌日上午,就目送着使者驱车离开了寿春。
半月后。
邯郸的天气也变得渐渐热了。
使者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邯郸。
他来不及回家换衣修整,就急匆匆地进入了王城,到宫中拜见大王。
赵王宫内已经用上冰块了。
两座半人高的吉金冰鉴内散发着一缕缕白色的冰汽,冰水汽缠绕着鎏金熏香炉中散发出来的淡雅香味,将整个大殿都变得凉丝丝、香喷喷的。
高坐在上首的赵王偃眼睛眯着、手指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大腿,无比享受的听着下方咿咿呀呀的奏乐声,端的是痛快。
待听到宦者走近来报,前去寿春看望廉颇的使者已经回宫准备复命了,被强制打断享乐节奏的赵王偃忍不住蹙了蹙眉。
坐于下首的郭开见状,不由开口笑道:
“君上,既然使者大老远的折腾了一番回来了,您不如赏脸听一听他禀报的话,也算是没让他顶着暑气白白往楚国跑了一趟。”
听到宠臣的话,赵王偃也随意地颔了颔首,对着宦者敷衍道:
“那就宣他进来吧。”
“诺。”
宦者忙躬身告退。
下方的奏乐声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
一个带着满身远途疲倦气息的中年使者就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凉爽的大殿里,对着上首的国君,声音沙哑地俯身拜道:
“臣拜见君上。”